温岁安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声音放平了一些:“姥爷,大舅、大舅妈、二舅,我现在跟宋同志签了护工合同,为期一年。他的腿要治疗,我不能这个时候走。”
胡红征没有再说什么。
胡大有坐在那里,膝盖上还扎着银针,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安,田溪村永远是你的家。你姥姥让我把这句话带给你。”
温岁安的眼眶又热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在羊城,回田溪村也不远。”
张桂兰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声音放软:“岁安,你在这边好好的。日子慢慢过,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要是待不住了,想回田溪村了,随时回来。赤脚医生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温岁安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胡大有,“姥爷,你们在羊城多住几天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胡大有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几秒:“住一晚,明天回去。你姥姥在家等,多待一天她就多急一天。我们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看到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温岁安没有再说留的话。
张桂兰在旁边坐着,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像是舍不得松开。
温岁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张桂兰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张桂兰把话题转开了:“岁安,你是不知道,咱们村现在变化可大了。糖厂去年又扩建了,比原来大了两倍。供销社的车三天两头来拉货,订单排得满满当当。”
胡红征在旁边接了一句:“村口那条路也修了,铺了碎石子,下雨天推车不陷轮子了。”
张桂兰又接话:“还有啊,你家二舅妈那对小双胞胎,会走路了。两个小子长得一模一样,你二舅抱着他们出去,人家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胡红军在旁边笑了一声:“都像我,错不了。”
张桂兰瞥了他一眼:“像福英更好看。你看你那国字脸,像你亏了。”
几个人都笑了。
张桂兰又说:“方志强跟张爱英离婚了。张爱英被抓到跟她同学滚床单,方志强把她打了一顿,送回了娘家。你二舅妈她弟媳,生了个闺女,四斤五两,听说你二舅妈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老田家气得不行,一直找偏方要吃,逼着她弟媳吃药,想生儿子。上门来找过你二舅妈几回,你二舅妈现在硬气得很,不理他们。有一回拿着扫把把人赶出去了。之后他们就没再来过。”
胡红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跟岁安说这些做什么?”
张桂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们娘们之间就喜欢说这些。”
灶房里,陈惠卿已经把饭做好了。
腊肠焖饭、西洋菜肉沫汤,和中午一样的搭配,但今天做得更多。
她端出来摆在餐桌上,招呼了一声:“吃饭了!”
张桂兰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大妹子,辛苦你了。我们这一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陈惠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岁安在这边上工,她家里人就是我们宋家的客人。”
一桌子人坐下了。
宋承野也被温岁安从房间推出来,在桌边落座。
胡红征跟宋承野说了一些部队的事,宋承野话不多,但句句都接得住。
吃完饭,温岁安把胡家人领到隔壁。
她把一楼朝南那间房安排给胡大有和胡红军:“姥爷腿脚不方便,住一楼方便。二舅您跟姥爷住一间。”
又指了指二楼:“大舅、大舅妈,你们住二楼右手边那间。”
张桂兰拉着她的手:“我不跟他睡。我今晚跟你睡。”
温岁安愣了一下。
胡红征在旁边笑了一声:“行行行,你跟岁安睡。我睡客厅沙发就行。那个沙发那么大,软乎乎的,肯定舒服。”
张桂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稀罕跟你睡。”
客厅里,温岁安又给胡大有熏了一回艾。
艾草味在客厅里散开,胡大有闭着眼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胡红征靠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了温岁安好一会儿,开口了:“岁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温岁安把艾灸碗往左膝上挪了挪:“先在这边做护工,把宋同志的腿治好再说。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有一身医术,不愁没饭吃。”
胡红征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张桂兰在旁边接了话:“你那医术,整个田溪村都惦记着。新来的王医生,你是没见识过。上回赵家婶子家的小孙子发高烧,他给开了三副药,说吃了就退烧。结果孩子烧得更高了,送到镇上一查,说药不对症。赵家婶子骂了王医生三天。”
她说到这儿,声音带着几分认真:“你在田溪村那会儿,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错。”
胡红征摆了摆手:“行了,王医生也不容易。乡下缺医少药,他能留下来已经不错了。”
张桂兰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少帮他说话”。
艾灸碗里的艾条燃尽了。
温岁安取下来,用干布擦了擦胡大有的膝盖,把裤腿放下来:“姥爷,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膝盖就不疼了。”
胡大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岁安,你好好照顾自己。”
温岁安点了点头:“姥爷,我知道的。”
胡大有把拐杖拿起来,胡红军接过他另一只胳膊,扶着他往一楼的房间走了。
张桂兰上了二楼,温岁安跟在她后面。
张桂兰进了房间先没躺下。
她把被子铺好,又去摸了摸窗户关严了没有。
温岁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没有说话。
张桂兰忙完了,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岁安,你说你跟沈聿白没有缘分。大舅妈知道你不是那种放不下的人。可大舅妈心疼你。你从小到大,什么苦都吃过了,没享过几天福。大舅妈就想你以后的日子能顺顺当当的。”
温岁安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大舅妈,我现在挺好的。有地方住,有活干,还有人做饭给我吃。”
张桂兰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就好。你要是哪天待不住了,想回田溪村了,随时回来。赤脚医生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温岁安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吹着院墙外面的树枝,沙沙响。
楼下传来胡红军和胡红征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桂兰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又眨了眨,躺下去拉了拉被子:“岁安,你也早点睡。”
温岁安应了一声,没有关灯。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张桂兰的呼吸从急变得平,最后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栋浅蓝色洋房一楼的灯灭了。
整个沙面岛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的船马达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很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