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副师长,前面路滑您慢点。”
魏国栋的身影消失在营区方向,干事的声音被风吹散,家属院这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何长河家的厨房里飘出炖白菜的味道,谢玉兰把念安排在饭桌边上坐好,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豆腐。
“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念念端着碗,夹起豆腐小口小口咬,嚼得仔细,每一口都在舌面上停留片刻才咽下去,像是把热量一点不剩地吸进身体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何长河的步子,比何长河的重,带着军靴特有的闷响。
谢玉兰抬头看了眼门口,放下筷子去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个点了谁来……”
门一开,沈卫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军装,风纪扣得严实实,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提着个军绿色的布袋子,脸上的表情跟执行任务似的。
“嫂子。”
谢玉兰笑了。
“来了就进来,站门口干啥,外头冷。”
沈卫光低头迈过门槛,进屋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饭桌那边,看见念正捧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嘴角沾着一点豆腐渣,两只大眼睛对着他看过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布袋子换了个手拎着。
(?? ? ??)
“叔叔来了。”
沈念念放下筷子,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开口,坐姿也跟着端正了几分。
沈卫光走到桌边,把布袋子搁在旁边的柜子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背挺得跟标枪一样,两条长腿在矮桌底下有点放不开,膝盖差点撞着桌腿。
谢玉兰给他倒了杯水放桌上。
“吃了没?我再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嫂子你忙,我坐一会儿就走。”
谢玉兰看他又看念念,心里头门清,找了个由头就往厨房退。
“那我去洗碗,你们聊。”
厨房门一带,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沈卫光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不自觉地搓着左手腕那道旧疤,嘴唇抿了抿,半天憋出一句。
“饭吃饱了?”
沈念念点头。
“吃饱了。”
“阿姨做的饭合口味吗?”
“合。”
又是一阵沉默。
沈卫光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找话说这件事情上头一回觉得为难。
他指挥过千人的部队冲锋,写过长篇累牍的作战方案,可面对这个三岁半的小丫头,脑子里那些词全成了空白。
“身上还冷不冷?”
“不冷,阿姨给我换了新棉衣。”
“胳膊呢?疼不疼?”
“不疼。”
沈念看着他那副绷着劲儿找话说的样子,嘴角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碗里剩的最后一口豆腐。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看着那双小手稳当地捏着筷子,心里那个结拧得更紧了。
“你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看书。”
“看什么书?”
“阿姨柜子上的赤脚医生手册。”
沈卫光愣了一下。
“你认字?”
沈念念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脸看他,眨了两下。
“认一些。”
沈卫光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把搁在柜子上的布袋子拿下来,解开袋口递到念面前。
“给你的。”
念念探头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方正正的红色小棉背心,还有一双黑色的布棉鞋,鞋帮子上绣着两朵小碎花,是供销社里最普通的那种样式,但崭新,一点灰都没有。
“叔叔买的?”
“嗯,下午让你林哥哥去供销社拿的,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
沈卫光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右手拇指又开始摩挲手腕上的疤。
“要是不合适明天让他去换。”
沈念念把那件红棉背心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手上摊开看了看,又摸了摸那双小棉鞋的鞋底,棉花厚实,踩着暖和。
她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前世七十年,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些东西,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一件白大褂穿到发黄都不舍得换。
今生三年半,就更不用说了。
她把棉背心叠好放回袋子里,声音轻的。
“谢谢叔叔,很合适。”
沈卫光看着她那副规矩矩的样子,胸口那个位置堵得难受,想伸手摸她的头,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
念念抬起脸,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叔,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来找我?”
这一句话落进屋子里,暖水瓶都跟着嗡了一声。
沈卫光的嘴唇动了动,手指蜷在膝盖上,好半天才开口,嗓音涩得像砂纸磨过。
“我以为你和妈都……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搪瓷缸子的边沿,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年我接到的消息是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沈念念听着,没有追问是谁告诉他的,也没有去纠那个谎言的细节,因为这些事情调查组会替她理清楚。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卫光脸上那道一闪而过的痛,然后垂下眼睫。
“那如果查出来我真的是你女儿,你会让我留下来吗?”
沈卫光抬起头,那双常年不带什么表情的眼睛这会儿对着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比任何军令都要紧的东西。
屋里只有谢玉兰在厨房里轻轻搓洗碗碟的水声,和窗外隐约的晚风。
他沉默的时间不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只有一个字。
“会。”
沈念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犹豫也没有敷衍,是她活了两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笃定。
她点了点头,把棉背心的布袋往怀里抱了抱。
“那我等。”
沈卫光的喉结动了一下,嘴角那根线条松了松,不是笑,但比笑还暖。
他站起身来,弯腰把她头顶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手指碰到那一小片头皮的时候轻得像怕把她碰碎了。
“明天调查的人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硬回去,像在下命令。
“早点睡,别熬着。”
“知道了。”
沈卫光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的时候又停住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冷风从门缝里灌了一瞬又断了,屋子重新暖起来。
谢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擦着水。
“走了?”
“嗯。”
沈念念抱着那个布袋子坐在小板凳上,把脸埋进了那件红棉背心的布料里,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军用肥皂的气息。(??.???)
谢玉兰走过来蹲下,看见小丫头把脸埋在衣服里一动不动,肩膀又在微微地抖。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念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窗外营区里传来熄灯号的尾音,长一声,拖着回响消散在冬天的夜空里。
明天,调查的人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