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师长留不住。”
林志远把老师带回来的那句话说完,屋里饭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秦向阳嘴里的糖被他含在腮帮子边,鼓起一块,整个人却不敢动了。
沈卫光把筷子搁下,筷尖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响。
念念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林哥哥,老师写了谁先说的吗?”
“写了。”
林志远指着纸上两行字。
“李胖墩先说,铁蛋听见了,小虎也听见了,后头还有两个孩子跟着笑,老师问李胖墩从哪听来的,他说昨晚他妈在楼下和苏慧婶子说话,他在窗户边听见的。”
秦向阳一下子站起来。
“我就说他不是自己编的,他连作风两个字都写不顺!”
念念抬眼看他。
“坐下,手还包着呢。”
秦向阳立刻坐回小板凳,屁股还没坐稳,又小声嘟囔。
“那他也该挨揍。”
“该不该挨揍,是大人按规矩算。”
念念把纸推给沈卫光。
“爸,黎玉芬这边会先闹。”
沈卫光接过纸,没急着说话,只把上头几句话看完,折起来放进胸前口袋。
“让她闹。”
秦向阳抬头。
“沈叔叔,她要是说念念指使我怎么办?”
沈卫光看他。
“那你怎么说?”
秦向阳挺了挺胸。
“我说是我自己打的,念念还拦我了。”
念念点点头。
“再加一句,李胖墩骂我的原话,请他妈去政治部重复。”
秦向阳眼睛亮起来。
“这个我会,谁教你的,敢不敢再说一遍,爸妈知不知道,敢不敢去政治部说。”
念念把他面前那块白菜夹回他碗里。
“会背不算会用,明天少说话,多听。”
秦向阳低头扒饭。
“行,我当木头桩子。”
林志远在旁边没忍住。
“你要是木头桩子,估计也是会踢人的那种。( ? 皿 ? )”
第二天早饭后,家属院里果然热闹起来。
李胖墩鼻子塞着一团棉花,被黎玉芬牵着站在三号楼下,哭得一抽一抽,嘴里含混着喊疼,黎玉芬一手扶着儿子,一手拍着自己大腿,声音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大家都来评评理,孩子在学校好好上课,就叫人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几个家属端着菜篮子停下,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
“昨天不是说李胖墩先骂人吗?”
黎玉芬立刻转头。
“孩子家家的能骂什么?他懂什么?还不是有人教秦向阳动手,仗着自己有人撑腰,在学校横着走。”
李胖墩吸了吸鼻子,顺着他妈的话往下说。
“就是念念,她让秦向阳打我。”
“你闭嘴。”
谢玉兰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白菜,脸上没了平日那点温和,走到黎玉芬跟前,把白菜往旁边石墩上一放。
“黎玉芬,你说孩子打架,我跟你讲打架,说赔药费,我跟你讲赔药费,可你要把脏水往念念身上泼,就别怪我今天不让你下台。”
黎玉芬脸色一变。
“谢玉兰,你护短也不能这么护吧?”
“我护短?”
谢玉兰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学校老师的记录在政治部,谁先骂人,谁听大人说话,写得明明白白,你要不要跟我去杨主任办公室念一遍?”
旁边一个圆脸家属赶紧打圆场。
“哎呀,都是孩子,别闹大了。”
谢玉兰看过去。
“孩子学大人嚼作风问题,是小事?”
圆脸家属立刻闭嘴,篮子里的萝卜叶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扶。
黎玉芬咬着牙,手在李胖墩肩膀上捏得孩子直躲。
“我说的是秦向阳带坏风气,怎么就扯到政治部了?念念才来多久,大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都围着她转,连打架都说是替她出头,这还不是带坏了?”
“黎阿姨。”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家属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念念穿着蓝色小褂子,林志远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她的小搪瓷缸。
她走到黎玉芬跟前,抬起脸。
“我来道歉。”
黎玉芬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被这句堵得没接上。
“你说什么?”
“上次向阳打了李胖墩,是因为李胖墩骂了我。”
念念认真地把小手放在身前。
“向阳不对,可他是为我,所以我跟你道歉,医药费我们按老师说的赔,秦叔叔也会带向阳去道歉。”
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
“这孩子懂事。”
黎玉芬却抓住了话头。
“听见没有,她自己都认了,秦向阳就是为她打人,那不就是她惹出来的事?”
谢玉兰刚要开口,念念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黎阿姨,你最近头疼吧?”
黎玉芬嘴里的话卡住。
念念往前走了点,看着她的脸色。
“右边疼,睡前重,早上起来口苦,做饭放盐比以前多,晚上还容易心慌。”
黎玉芬眼皮跳了跳。
“你胡说什么?”
念念伸手指了指她的耳后。
“你这儿青筋鼓,眼白有血丝,脉不用摸也能看个大概,血压偏高,陈爷爷是不是让你少吃咸,少发火?”
人群里一下活了。
“哟,玉芬,你真去看陈军医了?”
“我昨儿还听你说头胀,原来是这个。”
“念念这眼力可以啊,站这么远都看出来了。”
黎玉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
她确实去过军区医院,陈正道给她量过血压,还把咸菜罐子骂了一通,说她再这么吃,脑袋迟早要出毛病。
这事她没跟几个人说,偏偏被念念当场点出来。
“你少拿看病吓唬人。”
黎玉芬还想撑。
念念摇头。
“我没吓你,血压高不能多气,气上来头更疼,今儿你喊了这么久,晚上右边还会疼。”
旁边圆脸家属没忍住凑上来。
“念念,那我最近腿酸,是不是也能看?”
谢玉兰立刻把人拦了一下。
“别围着孩子,她今天是来说清楚事的。”
念念看向李胖墩。
“李胖墩,向阳打你不对,他会道歉,可你骂我和我爸也不对,你要跟我道歉。”
李胖墩躲到黎玉芬腿后头。
“我,我听我妈说的。”
黎玉芬脸色更难看。
“你这孩子乱说什么?”
念念没有逼他,只抬头看黎玉芬。
“黎阿姨,孩子学话快,大人说什么,他就学什么,作风问题这几个字,他不懂,可政治部懂。”
黎玉芬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李胖墩往身后一拽。
“行了行了,孩子的事就算了,谁也别揪着谁不放。”
谢玉兰冷笑一声。
“你刚才不是要大家评理吗?”
“我儿子鼻子还疼,我带他回去。”
黎玉芬转身就走,脚下的布鞋踩到小石子,差点歪一下,李胖墩被她拉得踉跄,嘴里还嘟囔疼。
秦向阳从墙角探出脑袋,看见念念没事,立刻松了口气。
“念念,我今天没动手。”
念念看他。
“也没乱喊,算进步。”
秦向阳咧嘴。
“那我能吃糖吗?”
谢玉兰气得笑了。
“你这孩子,刚挨完教训就惦记糖。”
念念从兜里摸出半块水果糖递过去。
“半块,牙也要管。”
秦向阳接过糖,宝贝得不行。
“半块也是糖。(?乛?乛?)”
围观的人散了以后,苏慧站在三号楼门洞里,手里捏着菜篮,没往前也没往后。
黎玉芬拉着李胖墩进了楼,转过拐角才松开手,脸上的难堪全压成了恨。
苏慧看着她,声音放轻。
“玉芬姐,今儿你吃亏了。”
黎玉芬咬牙。
“那小丫头邪门得很,一张嘴就把我头疼说出来,弄得我倒成了笑话。”
苏慧把篮子往胳膊上挪了挪。
“院子里吵,吵不过她,她身边有人护着,谢玉兰护,沈副师长护,连秦家那小子都护。”
“那就这么算了?”
黎玉芬把李胖墩推进屋里,回头看着苏慧。
苏慧没有立刻说话,只往楼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上来,才靠近些。
“你真想让那丫头走,就别在院里喊,去找钱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