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任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医院讲一场?”
讲座结束后,这句话被好几家地方医院重复问过,方教授没有替念念一一答应,只收下邀请,请他们先将各自最想交流的问题整理出来。
几天后,他再次来到科室,带来的却不是讲座安排,而是一封医学专业出版社寄来的正式约谈函。
“地方医院的邀请还没排完,出版社又找上门了。”
江明探头看了一眼。
“他们想把讲座整理稿编成书?”
“不是讲座,也不是已经出版的教学框架,他们想出版念念自己的《种子书》。”
念念正在核对处方,听见书名,笔尖停在纸上。
“他们看过手稿?”
“看过复制本,原稿没动,沈副军长保管的那一本也没人碰。”
方教授把出版社编辑的来信交给她。
“编辑说,这本书有完整的医案、辨证过程和修正记录,也有医学教育里少见的人情味,同时具备学术价值和人文价值,他们认为很罕见。”
秦向阳先问道:“里面那些早期错过的判断,也要原样印出来?”
“出版社希望保留,编辑认为修正过程正是这本书最有价值的部分。”
江明拉开椅子坐下。
“这倒是遇到懂行的了,有些书恨不得把作者写成从没犯过错,看完只让人觉得大夫不是人。”
念念把信读完,又往后翻了翻。
“他们没提夹页里的诗和那张画。”
“所以编辑想当面跟你谈。”
约谈安排在军队医学院的小会议室,出版社来了两个人,负责医学类书稿的周编辑将样章、目录和初步装帧意见摆满半张桌子。
“沈主任,我们已经核对过手稿,正文暂时不建议大改,部分药名和出处需要统一,还有几处医案涉及病人身份,最好再做处理。”
念念翻开样章。
“姓名和单位可以隐去,年龄、症状变化以及治疗节点要保留,否则医案就不完整了。”
“这也是我们的意见。”
周编辑又取出一张拟定的封面。
“书名仍用《种子书》,下面加一个副标题,医学经验与临床思考,您看怎么样?”
“可以。”
“作者介绍方面,我们原本想在封面加上少年中医专家几个字,辨识度高,也利于发行。”
“不加。”
周编辑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争。
“能说说原因吗?”
“读者该先看书里写了什么,年龄可以放在作者介绍中,没必要印在封面上当噱头。”
另一名年轻编辑开口道:“可您的年龄本来就是事实,也确实容易让人注意到这本书。”
“若一本医学书要靠作者十一岁才能卖出去,说明内容还不够让人信服。”
年轻编辑被堵得低下头翻材料,周编辑却拿笔划掉了封面上的那行字。
“有道理,只写名字,还有别的要求吗?”
“有三个条件,封面不写年龄是第三个。”
周编辑重新坐直。
“前两个是什么?”
念念从布袋里取出一份誊写稿,放到桌上。
“题记保留我母亲留下的短诗,一个字也不删。”
周编辑看完,没有急着说行,只问道:“这首诗与书里的医学内容关联不算直接,您为什么坚持放在题记?”
“这本书从哪里开始,不能只按医学内容来算。”
“您母亲是您学医的引路人?”
“她没来得及看见我学医。”
念念按住那张纸,不愿把晓禾的旧事说成一段供人衡量价值的故事。
“可这本书是我写下来的,她也是我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东西留下来的一部分。”
周编辑沉默着将誊写稿放回原处。
“明白了,题记保留,第二个条件呢?”
念念翻到书后的传承之树,枝叶间夹着一朵画得不太规整的小花,颜色已经在复制时淡了些。
“这朵花保留原样,不重画,也不修正。”
年轻编辑凑近看了看。
“这是谁画的?”
“我爸爸。”
“沈副军长画的?”
方教授忍着笑,把脸转向窗边。
周编辑也愣了一会儿,随后认真看了看那朵花。
“从装帧角度说,我们可以请美术编辑照着原图修得更清楚,只调整墨色,不改形状。”
“不用,照原样制版,淡一点也没关系。”
“这朵花有什么特殊含义?”
“他不擅长画画,那天却陪我把传承之树画完了,花长在那里,就该是这个样子。”
周编辑把三个条件写在书稿处理意见上。
“我们需要回去讨论,明天给您答复。”
年轻编辑收拾材料时仍有些不解。
“沈主任,第三个条件我能理解,可前两个会让这本专业书带上太多私人内容,您不怕有读者觉得多余吗?”
“有人会觉得多余,但不能因为他们不认识这些人,就说这些人不该出现在书里。”
第二天下午,出版社的电话打到科室,周编辑将讨论结果说得很清楚。
“沈主任,三个条件全部接受,封面只写您的姓名,题记和那朵花按原稿保留。”
念念握着听筒。
“谢谢。”
“第三个条件,我们理解,至于前两个,编辑部重新看过手稿以后也有了共同意见。”
“什么意见?”
“那首诗和那朵花,本来就是这本书最珍贵的部分,我们不会删,也不会替您改得更漂亮。”
当天晚上,念念把出版约谈意见带回家,沈卫光正在书桌前核对下周的会议安排,见她把文件推过来,先看了出版社的印章。
“《种子书》要出版?”
“编辑部已经同意,后面还有校对、制版和终审,时间不会太快。”
“这是好事。”
沈卫光继续往下看,看到三项附加条件时,翻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封面不写年龄,是你的主意?”
“嗯,我不想让人因为好奇买一本医学书。”
“第一条呢?”
“妈妈的诗要留下。”
“应该留下。”
念念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翻过那一页,主动问道:“第二条怎么不评价?”
沈卫光低头看着文件。
“那朵花画得不好。”
“我知道。”
“出版物应该严谨,没必要为了照顾我……”
“谁说是为了照顾您?”
沈卫光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右手大拇指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腕的旧疤。
“美术编辑可以重画一朵。”
“重画的就不是那一朵了。”
“读者不知道区别。”
“我知道。”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卫光看着那行保留原图、不作修正的说明,过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
“谢谢。”
念念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话,还想拿他当年的画工取笑两句,听见这两个字,却一句都没接上。
她走到父亲身边,把那张传承之树的复制页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爸爸,你那朵花,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页,不是因为它画得好,是因为它在那里。”
沈卫光用手压平微微卷起的纸角。
“晓禾的诗也会印在前面?”
“会,出版社答应一个字不删。”
“以后会有很多人看见。”
“还有师父改过的医案,苏爷爷的回信,科室这些年的判断和教训,他们都会看见。”
沈卫光的视线落回那朵不规整的小花。
“那你呢,你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念念想了想,伸手点了点封面上的名字。
“我留下这个就够了,其他的位置,应该留给那些爱过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