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学平安,再学其他。”
念念念完这句话,门外便有人送来一封盖着北京邮戳的公函,信封上没有出版社或研究院的名字,只印着卫生部医学教育相关部门的字样。
秦向阳把信接过来,先检查了封口。
“这不是普通来信。”
江明放下手里的病例。
“该不会是《种子书》出了什么问题吧?”
“若有问题,会先联系出版社,不会直接写给我。”
念念拆开信,看完开头,神情却没有放松。
秦向阳被她看得心里没底。
“到底写了什么?”
“他们看过《种子书》,也看过我发表的文章。”
“然后呢?”
“他们正在研究医学教育体系的调整,准备成立一个顾问委员会,邀请我参加。”
江明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北京的顾问委员会,请你?”
“信上是这么写的。”
“你才十一岁。”
“对方显然知道。”
秦向阳拿过信,先看落款和印章,又把正文逐行读完。
“他们没说让你去北京,也没写具体怎么参加,只说希望听取你的意见,这里面的范围太宽了。”
江明反驳道:“机会难得,先答应再说。”
“先答应,后面让她参加不合适的活动怎么办?”
“可以再拒绝。”
“答应以后再拒绝,和一开始说明白,能一样吗?”
念念把信从秦向阳手里抽回来。
“你们先别替我吵,我带回去想。”
江明仍旧觉得可惜。
“这可是卫生部的正式邀请,多少人想去都没有门路,你别想得太久,把机会想没了。”
“正因为是正式邀请,才不能只看机会。”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我该说的话没说清,不该管的事却落到了我头上。”
秦向阳立刻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江明看看他,又看看念念。
“你们刚做联合课题就开始一唱一和,往后科室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有,病历归档还缺人。”
“沈主任,你这不叫给地方,这叫加活。”
晚上回家,念念把来信交给沈卫光,自己坐到书桌对面,没有先说意见。
沈卫光把信读完,只问了一句。
“你想参加吗?”
“有一点想。”
“还有呢?”
“也有一点不想。”
“为什么想?”
“医学教育的路若能重新理顺,中医不该只在最后补一个位置,它得有自己的判断方式,也得和西医说得上话。”
“为什么不想?”
“邀请里没有写清边界,我年纪小,身份又特殊,一旦有人拿我的名字去做别的事,我未必能及时拦住。”
沈卫光把信放回桌上。
“那就由你自己决定。”
“您不替我把关?”
“我可以看程序,也可以查来信是不是真的,参加还是不参加,得你选。”
“如果我选错了呢?”
“承担后果,再改。”
念念低头摆弄着那支新钢笔。
“您以前会让我谨慎些。”
“现在也一样。”
“可您没说让我拒绝。”
“谨慎不等于拒绝,你已经是科主任,也负责改革项目,我不能每逢大事就替你做主。”
念念把钢笔放下。
“那我再想想。”
接下来的三天,她照常出诊、改课题框架,也把顾问邀请压在抽屉最下面,谁问都只说尚未决定。
第三天下午,方教授亲自来了科室。
“北京那边给我打过电话,问你是不是没收到信。”
“收到了。”
“准备拒绝?”
“还没决定。”
“你在等他们再开条件?”
“我在想自己能给什么,也在想什么不能给。”
方教授拉开椅子坐下。
“他们真正想听的是你的中医教育意见,没指望你去处理行政事务。”
“信里没写。”
“有些话他们习惯见面再谈。”
“那我更不能先答应。”
方教授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把手里的文件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是他们没写清楚。”
江明刚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便停住了。
“方教授,您不劝她抓住机会?”
“抓住机会,也得先看抓住的是哪里,不能别人递来一根绳,她不问另一头拴着什么就握紧。”
念念拿出已经拟好的回信。
“我准备答应,但有条件。”
秦向阳立刻放下病历。
“你写好了?”
“刚写完,你们都看看。”
方教授接过去念道:“本人愿意参加顾问委员会,只就中医临床与医学教育相关内容提供专业意见,不参与超出该范围的事务。”
江明点了点头。
“这一条应该。”
秦向阳指着下一段。
“正式意见全部用书面形式提交,不参加需要公开露面的活动,你连会议也不参加?”
“普通专业讨论可以,但如果要拿我的年龄做宣传,我不去。”
“对方可能认为你不给面子。”
“那就不参加。”
方教授把信放回她面前。
“还有一条,你没写。”
“什么?”
“你的书面意见要留副本,提交和修改都得有记录。”
念念拿起钢笔补上。
“谢谢方教授。”
“别谢,我是怕你哪天说过一句话,被人转述成十句话,还找不到原稿。”
江明摸了摸鼻子。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熟?”
“你把沈主任一句药量酌减,传成暂时停药的时候,我就想这么提醒你了。”
“那次我后来改了。”
“所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
回信寄出没多久,北京便来了答复,条件全部接受,还主动补充了一项,委员会引用念念的书面意见时,必须取得她本人确认。
秦向阳看完回信,总算松了口气。
“这次写得够清楚。”
江明却有些遗憾。
“真不公开露面?你上次讲座效果那么好。”
“讲座是讲医学,顾问委员会的公开活动未必只谈医学。”
“你怎么什么都分得这么清?”
念念收起回信。
“不分清,别人就会替我分。”
晚上,沈卫光听完结果,把两封信并排放好。
“你每次答应一件事,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念念抬头看他。
“这算夸我?”
“算。”
“您今天承认得挺快。”
“这件事,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念念原本想说自己只是怕麻烦,话到了嘴边,却顺着前世积攒多年的习惯说了出来。
“是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这辈子拿来用,还好没忘。”
话音落下,她正在收信的手忽然停住,钢笔从纸边滚到了桌角。
沈卫光伸手拦住钢笔,没有问她哪来的前世,也没有追问这辈子是什么意思。
念念低头去拿笔,又觉得动作太急,索性先把两封信叠齐。
父女俩谁也没有立刻开口,桌边那杯茶已经凉了,沈卫光却端起来喝了一口。
念念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卫光正好也在看她,脸上没有惊疑,只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随后把钢笔递回她手里。
“没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