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
李镇前方，一个身影艰难站了起来。
“还恨我吗？”
李镇思维转得极慢，根本没去想这个问题。
胸膛的破口早已被金属色泽彻底覆盖，连血都流干了。
没有脉搏，没有心脏，自己凭什么还活着？
他艰难转动眼球。
前方，李煜身上诅咒爆发的惨状，比姜玄戈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离开那天，我幻想过无数种再见的场景。”
李煜望着李镇胸膛的空洞，声音平静。
“没想到，会是如此结局。”
哗啦啦......
雨水不断落入眼中，带来一阵阵酸涩。
李镇混沌的意识竟清明了些许。
视野开始摇晃，而后重新聚焦。
他仍旧躺在地上，天上落下来的雨却变了颜色。
猩红褪去，化作透明的水滴。
他嘴唇微动，冰凉的雨水灌入喉咙，浇灭了胸腔里的灼热。
血雨不再。
天空中落下的，竟是普通的雨水？
神战的轰鸣，废墟，大阵.......
一切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前只有一尊尊兽首香炉，青烟袅袅，在雨幕中勾勒出连绵的古老殿宇。
这里是......
李镇的意识剧烈震荡。
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地方。
李家族地！
他刚想动，身侧却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
“求你，别去......”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李镇浑身剧震。
他拼命想转头想看清说话的人，身体却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李镇只能用余光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幕中，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从身后抱住了李煜。
湿透的长发贴着她苍白的脸，鲜血顺着裙摆淌进水洼。
“我怀了你的孩子。”
李煜周身毁天灭地的气息骤然凝固。
女人的声音在雨中颤抖。
“就在你出发离族采购前......”
“我本想等你回来，当面告诉你......”
话到此处，已成哽咽。
女人只能揪紧李煜的衣服，压抑地哭着。
李煜重重跪在了积水里。
他的左手抖得厉害，缓缓伸向女人的腰腹。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右手却用力攥住左腕，逼停了动作。
女人抓住了李煜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我本无脸苟活。”
“可......这是你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我得活下来。”
漫天暴雨，却洗不净李煜眼底涌出的两行血泪。
“对不起......对不起......”
“答应我。”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弱，剧痛让她脸色惨白。
“除非某一天，你有万全的把握杀死李弘冀，有万全的把握从李家逃离。”
她捧起李煜满是血泪的脸。
“否则，绝不出手。”
李煜双拳攥紧，浑身都在发抖。
女人轻轻抱住了他。
“我嫁入李家，不求五族富贵权势。”
“但这孩子需要一个父亲。”
她看着虚无的雨幕。
“即使......出生在一片黑暗里。”
李煜终于垂下了头颅。
过了很久。
“......好。”
“那，取个名字吧。”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李煜双眼的血泪不断坠地，在积水中染开片片红晕。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体内暴走的力量，将女人抱紧。
“......镇。”
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不论男女......我只求这孩子遇事镇定。”
“好好活下去。”
李镇彻底呆在了原地。
他想出声，想大吼，可声带早已被摧毁。
他想流泪，却连血都早已流尽。
周遭的一切开始化作青烟，飞速流转。
他看到了一切。
母亲死的那天，李煜没再流泪，更没说一句话。
可这一梦二十年里，他听见李煜问了自己千万遍。
“如果当年我不那么懦弱，结果会不会不同？”
“如果我是李家之主......能不能救下你？”
他听见了一个又一个深夜里，李煜在孤坟前失态的嘶吼。
“我恨透了这个世界！”
“更恨透了五族，恨透了这条登神路！”
“我必定，要当上这李家末主！”
......直到最后。
李镇亲眼看见了李弘冀的死。
他被永世困在了一双流血的重瞳里。
画面定格，青烟消散。
哗啦啦......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红雨，重新倒灌入鼻。
李镇睁开了眼睛。
天际的血色大阵依旧在运转。
他疯了一样，不顾一切朝李煜的方向挣扎。
暴雨里，他张开嘴，无声的嘶吼连一厘米都传不出去。
前方，李煜低着头，仔细擦拭着干尸脸上的雨水。
“你走之后，他们都笑我是疯子。”
他始终紧抱怀中之人，没让她沾上半分泥泞。
“但这场梦里，只有我清醒着。”
“我本觉得不必向任何人证明。”
噗嗤！
李镇双眼圆睁。
李煜的右手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
一颗不断跳动的鲜红心脏被他掏了出来。
“我满身污浊，就连这双重瞳都洗不干净。”
李煜低着头，肮脏的重瞳里，倒映着手中鲜活的心脏。
“但我的心......始终如一。”
漆黑的人脸不断啃食血肉，诅咒不断离体。
“离族这些年，父亲一直都看着你。”
李煜捏着不断跳动的心脏，摇摇晃晃地朝李镇靠近。
“听说你带兵如子，视将领如兄弟。”
“很好。”
他露出一个笑容。
“知道你有了新的家人.......我很安心。”
“镇儿。”
模糊的重瞳中，李镇胸口的空洞已经有些看不清晰。
李煜跪了下来。
“我为你找到了一颗新的心脏。”
极速失温的身体，让他连手都抬不稳。
跳动的心脏悬在李镇胸口上方，却怎么也对不准金属的空洞。
李煜身子一晃，向前栽了下去。
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枯骨与鲜血交叠，一起将这颗挚爱之心按进了李镇胸膛里。
两人一同倒了下去。
重瞳的聚焦中，缕缕青烟升起。
咚。
第一声心跳，在金属的胸膛里响起。
李煜和干尸最后的目光，停在了李镇脸上。
“我的儿子.......”
“你应当恨我。”
重瞳开始涣散，一点点失去李镇五官的倒影。
“但没关系。”
“我的心脏......永远与你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