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是被一嗓子嚎醒的。
“——睇下!睇下!以前做鸡嘅!而家咁丑样,仲带男人瞓桥洞!”
桥洞外头有人。
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不是普通话,是本地土话。
李晨在老家听过广东话——村里有人去深圳打过工,回来放录像带,但录像带里的广东话跟这个不一样。录像带里是软的,这个硬,像拿石头砸人。
睁开眼。
天刚刚亮。桥洞外头一片灰白色,雾气还没散干净。
几畦菜地浸在薄雾里,芥菜叶子上挂着露珠。
桥洞顶上有蜘蛛网,网上沾着几只死蚊子。陈小花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桥墩,手里拿着昨晚那个打火机。没点烟。光拿着。
“——唔知丑!仲学人搞男人!搞到桥底来!臭鸡!”
骂声是从菜地那边来的。
一个女人。矮,胖,穿件碎花短袖,袖口挽到胳肢窝,露出两条黑乎乎的胳膊。
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了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根瓜瓢。站在豆角架子边上,脸朝着桥洞,嘴巴一张一合。
每骂一句,脸上的横肉就抖一下。
“你听懂她骂什么?”李晨坐起来。
“骂我。”陈小花说。
“骂你什么?”
“骂我以前做鸡的。现在这么丑了还带男人睡桥洞。”
“什么?”
李晨站起来。
刚站起来,骂人的女人看见他了,嗓门更高了:“睇咩睇!死北佬!同只鸡训觉!生仔冇屎忽!”
这句李晨听懂了——“死北佬”。在广东,这两个字是骂外地人的。
后面那句没全听懂,但“生仔冇屎忽”的意思大概能猜。他朝菜地走了两步。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塑料桶里的水晃出来一半。
“你想做咩!”
“你再说一遍。”
女人嘴一撇,拎着桶子往后退了三四步,退到豆角架子后头才又扯嗓子回头骂了一句。土话。嗓门更大。
骂完撒腿就跑,红色塑料桶磕在田埂上,水洒了一路浇湿了半条田埂。
李晨还要往前追。
袖子被拉住了。
回头。陈小花拖着左腿站在身后,右手攥着他t恤的袖口,仰着脸看着他。
“不要跟这样的人计较。”
“她骂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陈小花松开手。左腿拖在地上,走回桥洞里,从布包袱里摸出昨晚那个烟屁股——已经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了。
打火机打了四下才着火。吸了一口,吐出来。
“那个女的是菜地里种菜的。可能是打水浇地的时候看到我们了。”
“看到就要骂?”
“她以前也在那条巷子里住。”
陈小花弹了一下烟灰,“老公在旁边的建筑工地搬砖。有一回老公在街上被摩托车撞了,撞人的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后来菜地被征了,没地种,就去工厂做工。做了两个月不习惯,现在又回来帮别人种菜。”
李晨没明白:“她惨,就可以骂你?”
“不是。”陈小花把烟头摁灭,还是没扔,塞回包袱里,“是她只能骂我。你看。”
陈小花抬手,手指头指着自己那张脸。指着没有眼皮的眼睛旁边那层浑浊的水膜。
“她骂我,没人会帮我。骂别人,可能会挨打。”
“所以你就让她骂?”
“习惯了。”
太阳从桥洞东边升起来了。
雾气在菜地上散开,芥菜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
远处城中村卖宵夜的大排档在收摊,铁锅磕在灶台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一辆三轮车从桥上过,拉着一车猪饲料,车架子嘎吱嘎吱响。
陈小花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哪个车站?”
“不是车站,是个上落点。每天早上七点半,有一辆商场免费接送车从这里经过。厚街的阳光商场。你装着是去买东西的,就能混上去。”
跟在陈小花身后,穿过菜地,沿着田埂往前走。
她在前面一瘸一拐地拖着左腿,右手的竹竿一下一下戳在田埂边的泥地上。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晨把手伸进裤兜——里头还有那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掏出那张十块的。
“给你。”
陈小花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给你。”李晨追上去。
“不要。”
“要不是你昨晚上带我躲桥洞,我现在可能被那群摩托佬打死了。”
“你不是说他们打不过你?”
李晨被噎了一下,把钞票往前递:“你拿着。”
陈小花不接。
竹竿戳在泥地上。啪。往前迈一步。啪。再迈一步。
“我给你的又不是施舍,是感谢。”
“都一样。”
“怎么一样?”
“你给我是你觉得我可怜。”
陈小花没回头,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飘散,右肩那块昨晚被他扛过的位置,补丁脱了线,走一步飘一下,“我不要。我长得是吓人。但我不是来讨你的同情。昨晚救你就是顺手,换个人我也会救。不用拿钱打我的脸。”
“我不是打你脸——”
“你把钱收回去,再给我一支烟就行。”
李晨把钱揣回裤兜,把剩下那半包白沙——还剩六根——全掏出来。
陈小花看了一眼:“一根就行。”从烟盒里抽了一根,放在布包里。
“到了。”
上落点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水泥电线杆。电线杆上拴块铁皮牌子,红漆字已经快掉光了,勉强能认出“阳光商场”三个字。
牌子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人拎菜篮子有人抱小孩。李晨走过去排在后头。
陈小花站在电线杆旁边。
“你怎么回去?”李晨问。
“走回去。”
“你腿不方便。”
“走七年了。”
李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大巴车的喇叭响了一声。一辆白色的中巴车从晨雾里开出来,前挡风玻璃上贴着红字:阳光商场免费接送。
车停稳,门开了。拎菜篮子的往上挤,抱小孩的也往上挤。
回头看了陈小花一眼。
“你去哪里?”
“要饭。”
“哪里要?”
“厚街天桥底下。那里人多。”
“你也去厚街?”
“我天天去。”陈小花把竹竿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坐公交去。两块钱。比你坐这个免费车快。”
车门快关了。
李晨跳上车,车门关上,车开了。
隔着车窗往回看——陈小花拄着竹竿站在电线杆下,左腿拖在地上,裤腿空荡荡地垂着。
太阳光越过菜地、越过桥洞、越过城中村低矮的握手楼,照在她脸上的疤痕上。
她抬起右手——夹着那根还没点的烟——朝车的方向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
拖着左腿,一步一步往菜地的方向走。
车拐了个弯。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慢慢变小。
最后被菜地边上刚升起来的一团浓雾裹住,变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雾气吞没了影子,吞没了菜地,吞没了远处城中村高低错落的楼顶。
李晨把脸转回来。
裤兜里那张十块钱还在。
手攥着那几张票子,抠着纸币的边角。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在田埂上拿扁担砸人的,在村里祠堂门口骂街骂三个钟头不带喝水。
但这辈子头一回,遇到一个被泼了硫酸、靠讨饭活着、连嘴唇都没有的女人,站在菜地边上,不要他的钱。
只要了一支烟。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东莞的天不像湖南那么干净,早晨的雾里裹着工厂烟囱里排出的灰烟。
路两边是成片的香蕉林和厂房,远处大桥的拉索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几根巨大的琴弦架在城市上空。
李晨靠着车窗。车颠了一下,裤兜里那颗糖硌着大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糖纸,还有那张没送出去的钞票。心里乱得很。
车又拐了个弯。李晨把手指从钞票上松开。
大巴开进厚街镇的界牌。
窗外闪过一块路牌——厚街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