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刚推开一条缝,李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惊叫。
“啊——”
然后是曹霞慌慌张张的骂声:“关门!你关门——有病啊不敲门!”
李晨看见了。
就一眼——曹霞背对着门口,正坐在床边梳头。上半身什么也没穿。脊背很白,肩胛骨随着梳头的动作一上一下,腰很细,腰线一直往窄了收到胯骨。
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内裤,黑色的,蕾丝边,细细的带子勒在胯骨两边。不是普通的内裤。是那种——一看就不是用来穿给自己看的。
曹霞已经扯过床上的毯子,唰地裹在胸前。
毯子是碎花的,跟床单一个花色。
她转过身,一只手死死攥着毯子在胸口打了个结,另一只手指着门口。
“你有病啊——滚出去!”
李晨往后弹了一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赶紧退出去,把门拉上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光。
隔壁有人在炒菜,锅铲磕在铁锅上当当作响。
李晨背靠着墙,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一眼的画面——不是故意的,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了。白的背,细的腰,黑色蕾丝边勒在胯骨上。
抬起手敲了敲门。
“穿好了没有?”
“等一下!”
里头窸窸窣窣了一阵。
衣料摩擦的声音,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曹霞站在门口,身上已经套了一件宽大的t恤,盖到大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才吓出来的红。
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睛从上到下把李晨刮了一遍。
“进来。”
李晨进了屋。
曹霞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薄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李晨。”
“嗯。”
“我跟你讲几件事。你听好了。”
“你说。”
“第一,以后进门先敲门。不管我在不在家。”曹霞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这是租房,不是你家。万一我带人回来——反正你先敲门。”
“知道了。”
“第二。”曹霞又吸了口烟,夹着烟的手指很细,指甲是淡淡的肉粉色,“刚才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妈?”
“打到座机上,她说你从老家跑出来,身无分文,让我照顾你。”
曹霞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
一百块。都是十块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钱我借你。一百。省着点花。”
李晨看着那沓钱。没伸手。
“不要你还。”
“借的就是借的。”
“行,你说借就借。”曹霞弹了下烟灰,“别乱花。”
“不会。”
“第三。”曹霞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李晨,“我刚跟这边一个开工厂的朋友通了电话。他在厚街鞋厂管招工。明天你过去面试。”
“什么岗位?”
“流水线。踩缝纫机你不会,搬货总会。”
“表姐,我——”
“别说你不想去。”曹霞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着李晨,“你从老家跑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行李也丢了。现在有地方住是我收留你,有钱花是我借你。你不要挑三拣四。”
“我今天碰到一个老乡。”
“什么老乡?”
“叫阿火。株洲的。在正街艳艳发廊上班。”
曹霞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夹着烟的那只手——食指在过滤嘴上轻轻敲了两下,烟灰掉在梳妆台上。
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艳艳发廊。”
“对。正街十七号。”
“阿火跟你讲什么了?”
“没讲什么。就说那边缺人,让我明天去看看。”
“不准去。”
“为什么?”
“我说了,不准去。”
曹霞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特别用力,烟灰缸里好几根烟头底下都带着被碾得变形的过滤嘴,“尤其是艳艳发廊。别去。”
“那是正规发廊——”
“正规?你知道什么叫正规?门口挂着洗剪吹二十,里面摆个理发镜子,就是正规?你才来多久,你懂什么?”
“阿火讲那边是正经剪头的——”
“阿火!你知道阿火是什么人?他自己就是背街那堆发廊的流动师傅。头发是白天剪,晚上呢?你以为他晚上在干什么?”
李晨张了张嘴。
“你才认识他多久?一个下午?”
曹霞站起来,把毯子从床上扯起来叠好,“你记着——这条巷子里的人,十个有八个是烂的。剩下两个,是还没烂透。你从乡下来,看什么都新鲜。但你不要以为谁都是好人。”
“那你呢?”
曹霞的手停了一下。
没回头。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我也不是。”
声音很轻。
屋里安静了一阵。楼下有人在放录音机,放的是《喜欢你》,beyond的。黄家驹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辜地仰望……”
李晨站在梳妆台边上,看着曹霞坐在床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薄荷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五六下才着——手有点抖。不知道是被刚才的事气的,还是被什么别的。
“霞姐。”
“嗯。”
“鞋厂的活,我去。”
曹霞抬头看他。
“但是艳艳发廊那边,我也想去看看。就看一眼。不是去上班——就是去看看。阿火是我老乡,我答应他了。”
曹霞盯着李晨看了好几秒。
“你跟你爸一个脾气。”
“我爸?”
“当年你爸来我家提亲的时候——不对,是帮我爷爷家修房子的时候。我爹不让他修,说你这个穷小子会修什么房子。你爸不听,一个人修了半年,修好之后就跟你妈,我的姑姑结婚了。”
曹霞把烟叼在嘴里,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你爸脾气倔。你也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你不也是倔?”
“我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曹霞没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反正艳艳发廊那边你不准去。看一眼可以。上班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发廊。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知道我在东莞待了三年。这三年里我见过多少人进了发廊就再也走不出来的?”
“走不出来?”
“发廊里头的门道,你没见过,一开始就是洗头。洗头一个月三百。然后老板说,小费不算工资,你自己收。你收了小费,觉得来钱还挺容易,然后老板再让你加班。加班干嘛?陪客人喝酒。喝酒有小费。再然后——你就出不来了。”
李晨没说话。
“你只要碰了第一下,就别想回头。别人跟你讲,‘就这一次’,‘反正洗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你看隔壁谁谁都这样’——你听着听着,就信了。”
李晨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叠十块的钞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又想起刚才阿火说的话——你表姐当年也是从发廊走出去的。
“行。”
“行什么?”
“不去上班。就去看一眼。”
“看完了呢?”
“明天不是去鞋厂面试吗?”
曹霞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过头,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开始化妆。
先打粉底,再画眉毛,再涂眼影。
动作很熟练,都不看镜子里的自己——手自动在脸上走。然后涂口红。
口红是那种偏深的红色,涂完之后用纸巾抿了一下,在纸巾上留了一个完整的唇印。最后伸手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对银色大耳环,一边一只戴上。
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
黑色吊带,料子在灯下反光。
又从鞋架上拿了一双高跟鞋。跟很高,细得跟钉子似的。
“我要换衣服了。”
李晨进了厨房,关上门。
拉链声,衣料摩擦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咔嗒咔嗒。
然后听见她在门口换鞋。弯腰的声音,鞋跟磕在门槛上的声音。
“钥匙在床头柜上。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我明天 早上才回来。”
咔嗒,咔嗒。
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楼道窗户那边透进来的灯光跟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降,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李晨在床上躺了一阵。
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对面楼上有人在打孩子,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背街那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哪家发廊在放歌。不是beyond那种——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歌,低音炮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脑子里很乱。
表姐说的那些话。艳艳发廊,鞋厂面试,还有刚才站在背街巷口看到的那些粉红色霓虹灯。全都搅在一起。
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
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巷子里的粉红色霓虹灯比刚才更亮了。
换班时间过了,夜班的都在。
门口坐着的女人换了人,不是下午那批。
但这批也同样穿着吊带裙,同样跷着二郎腿,阿火也不见了——大概去给哪家发廊当流动理发师去了。
自己做了个面,吃了又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表姐说,我见过多少人进了发廊就再也走不出来的。
又说,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在说发廊,像是在说她自己。
一个从农村来的年轻女孩,三年前坐大巴到东莞,没有钱没有行李没有暂住证。
她先进了哪里,又从哪里走到现在,才把睡衣换成了吊带裙,把布鞋换成了高跟鞋,把老家口音换成了广东话。
现在她在桑拿城上班,人漂亮,抽烟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敲过滤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