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严了,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晃出一片暗红。
楼下大排档的锅铲声隔着巷子传上来,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晨从背后搂住阿芳,手从腰上往前滑,掌心覆上她胸口,手指陷进去的瞬间,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你这里好大。”
“不然呢?”阿芳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但语气里的得意劲压都压不住,屁股往后拱了一下,后脑勺顶着李晨的下巴,头发丝蹭在他脖子上,“人家都叫我qc部小蜜桃——你以为是白叫的?”
“小蜜桃?”
“你没听过?”
“听是听过——”
“听过就别问。反正qc部的男人都这么叫,女人也这么叫,阿珍当着我面叫阿芳姐,背地里叫小蜜桃叫得比谁都欢。”
阿芳翻过身,正面朝着他,被单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窝里。她把脸仰起来,鼻尖跟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睫毛扫在李晨眉心上的触感轻得像风吹过芦苇穗,“你自己摸摸,是不是跟蜜桃一样。”
李晨没客气。
“软不软?”
“软。”
“甜不甜?”
“还没尝。”
“那你尝。”
两个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床垫里的弹簧跟着两个人的动静一上一下地响。
旅馆墙根下拴着只看门狗,被什么动静惊着了,汪汪汪叫了好几声。
李晨撑着胳膊低头看她,呼吸还没喘匀:“你会做吗?”
“你不是看过毛片吗?”
阿芳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嘴角挂着半截没擦干净的口水丝,拿手背蹭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种事还要我教你?你在武校练了那么多年的身手——触类旁通懂不懂。”
“触类旁通不是用在这里的。”
“我就要用在这里。”
李晨把手往床头柜方向指了指,那上面搁着一张过塑的价目表:“那用一个套。五块钱。”
“不要。”阿芳一把拽住李晨的手腕,把他胳膊从半空中拉回来,按在自己腰上。
胳膊上还留着刚才在淋浴间里被她搓红的那片印子,“用了就要出五块钱。五块钱够买两份肠粉加蛋了。”
“那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
阿芳的手从他腰上滑上去,钩住李晨的脖子往下拉,嘴巴几乎贴在他耳朵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就是要带着你的孩子去嫁给那个傻子。”
卧室里安静了。楼下那只看门狗也不叫了。只剩水龙头还在拧不紧,隔十来秒往下掉一颗水珠,砸在地板砖上——答,答,答。
“你疯了吧。”李晨偏过头,盯着她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霓虹灯光。
“没疯。我算过了。”阿芳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压着李晨后脑勺,指腹在他头发里慢慢画着圈。
“王课长那傻儿子,反应慢,别人跟他讲一句话,他要等好几秒才能回。我说孩子是他的,只要肚子够大了,他分不清的。他爸要孙子,他妈要脸,我要嫁到台北——各取所需。”
“这叫什么逻辑。”
“这叫阿芳的逻辑。”阿芳笑了,露出的牙齿上沾着刚才接吻蹭上去的一丁点口红,是那种有点疯的、完全放开了的女孩的笑。
“我从老家山卡拉地方出来那天,在长途大巴上就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欠我一张去往荣华富贵的船票。没人给我买,我自己挣。狗娘养的没给我安排什么好命,那我就自己给自己创造一个好命。”
“你这样对自己不公平。”
“公平?”阿芳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用力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抖着抖着就停了,眼睛里那层雾气又升上来了。
“我在qc部天天挑鞋底毛病、针车组下班出门时还得防着张贵祥的手往哪儿伸——这他妈就公平了?嫁给傻子不公平,给老头做二奶就公平了?反正都是不公平,我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至少傻子不会打我,不会骗我。他连骗人的话都编不利索。”
阿芳把脸仰起来,眼睛眨了眨,把最后那点湿润逼回去,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李晨的鼻梁,轻轻拧了一下。
“而且——至少第一次,我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不是张贵祥。不是那傻儿子。是你。我愿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比刚才所有算账的话都要轻。
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我愿意,是半夜里对着枕头缝悄悄说的那种我愿意——说完没人听见,风吹一吹就散了。
李晨低头看着她。
阿芳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口红早就蹭干净了,睫毛膏也晕成了熊猫眼,锁骨窝里还有刚才淋浴时积的水珠没干。
伸手擦掉她嘴角那半截口红印子,然后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这个人——”阿芳噗嗤又笑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子在他脖子窝里蹭了蹭,声音软下来,腿在被子里钻进他的两腿之间,“怎么这种时候比我还严肃。”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就是因为你认真我才找你。你以为qc部那些男的我不想找?一帮歪瓜裂枣,给他们生还不如给傻子生——至少傻子家里有钱。”
“老邱四十了,有老婆。针车组那些,一开口就是借火,借个屁。包装组那个更恶心,上个厕所裤子都没提好就走出来。能下得去手的也就你一个了。你是我在恒发这半年里唯一一个看得上眼的——高高大大,能打架,讲义气,最主要是长得帅。”
“那你还让我白给你打工一场,孩子还要管别人叫爹?”
“想得美。你才是那个只爽了不用负责的——我出了开房钱,还得出奶水钱,到头来还哄着一个傻子上岸,我才是那个吃了亏的。”
阿芳把鼻梁凑过来,用力在他鼻梁上撞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两个拇指使劲往上推他的嘴角。
“你笑一个。”
李晨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
然后俯下身,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面,尝到了眼泪混着一丁点棒棒糖残余的甜。
两个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床架跟着两个人换姿势的节奏又晃了起来。
水龙头还在滴水。答。答。答。一下一下砸在地板砖上,跟弹簧床垫吱呀吱呀晃的节奏混在一起。
阿芳的手从他背后往上摸,摸到肩胛骨中间那块,指甲不轻不重划了一道红印子,闷哼的声音被枕头吃进去一半,一声接一声。
她胸前的轮廓在暗光里被他的肩膀遮挡得看不分明。
过了好一阵,阿芳把脸从他脖子窝里抬起来,鼻尖按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跑完八百米,头发丝沾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你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第一个让我觉得——做这种事情也可以是用感情,而不是交工粮的。”
阿芳把脸往李晨怀里又埋了埋,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嘴角扯出一抹很轻的笑,“qc部小蜜桃嘛——你以为他们叫我蜜桃是因为我甜?”
楼下大排档锅铲还在一下接一下地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水龙头还在隔十来秒往下掉一颗水珠,砸在地板砖上——答,答,答。巷子里有人在唱beyond的《喜欢你》,歌声从窗外漏进来,穿过霓虹灯光,穿过旅馆墙上星星点点的霉斑,穿过窗帘边缘晃动的暗影。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麻雀,歪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尾巴一翘,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