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粉摊的蒸汽在晨光里打着旋。
阿芳把最后一根肠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嘴角沾着酱油渍,她把一次性筷子往空盘子上一搁,端起搪瓷杯灌了口凉茶,咕咚咕咚咽下去,打了个嗝。
“你吃饭怎么跟饿了三天的难民一样。”
“少说风凉话,我昨天晚上体力消耗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芳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发现李晨在看她,把脸往旁边一偏,从筷笼里又抽了根筷子,从他盘子里夹走一截肠粉,动作很自然,好像从自己碗里夹菜一样。
“回厂里?”
“回去补一觉。困死了。”
阿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工衣下摆往上扯了一截,露出肚脐眼旁边一小块淤青,是昨晚从下水管往下爬的时候在墙砖上蹭的,在路灯底下泛着青紫色。
她用手揉了揉,吸了口凉气,“等你发工资了,你出钱开房。”
“等到发工资,那个傻子已经来东莞了。”
阿芳的动作一瞬间凝固了。她把筷子慢慢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脸收了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嘴角往下掉了半寸。
“谁让你说的。”
李晨闭嘴了。
“以后不许提那两个字。我不在你跟前提,你也不许在我跟前提。”
她把松糕鞋在地上顿了一下,转身往巷口走。
“喂。”
“嗯?”
“你搞的我那么舒服——”
她这句话说完忽然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把脸扭回去,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我可能改变主意。不要荣华富贵了也不一定。以后跟着你回湖南,天天晚上做,再给你生一堆崽——你会种地吗?”
“不会,在武校待了三年,犁耙都没摸过。而且生一堆,计划生育罚死你。”
“计划生育来了你不会跑吗?你不是很会逃跑吗?从老家跑到东莞,从三楼跑到巷子,从治安队跑到天亮——你这种逃跑专业户还怕计划生育?”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逃跑归逃跑,生娃归生娃。”
“嘴笨。”阿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往下拉,嘴巴凑上去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头,眼睛眯成两道弯,“肠粉你付钱。开房你先欠着。娃你也先欠着。反正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李晨坐在肠粉摊的塑料凳上没动,看着她消失在巷口拐角。松糕鞋嗒嗒嗒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最后被早市的嘈杂声吞没了。
肠粉摊老板过来收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酱油渍和面粉印子,把盘子摞在塑料盆里,拿抹布在桌上随便擦了两下。
“你女朋友?”
“嗯。”
“挺好的。长得漂亮,人也爽快——就是脾气大了点。刚才走的时候拿筷子敲你头了吧。”
“习惯了。”
“习惯就好。厂里的?”
“恒发鞋厂,qc部。”
“qc部好啊,活轻,工资也高。你们这种厂里谈恋爱的小年轻我见多了,星期一早上一个买肠粉一个付钱,拉着手回厂,看着蛮让人羡慕的。不过话说回来——”
老板把抹布往桌上一甩,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东莞这地方,工厂里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还一起吃肠粉,明天可能就各自辞工回老家结婚了。我摆了一年摊,看过多少对早上拉手进厂、晚上吵架搬行李的。能走到最后的——不能说没有,少。”
李晨把剩下半杯凉茶喝完,站起来付了钱。
回厂的路上路过浪淘沙正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正街上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上一排排粉红色的霓虹灯管已经灭了,只剩几盏白炽灯在发着灰蒙蒙的光。
艳艳发廊的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口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烟头没有瓜子壳。
卷帘门拉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亮光——阿火应该已经在店里了。
在艳艳发廊门口站了几秒,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赵昨晚在宿舍打牌时说的话又翻上来了:“厂里男工少,女工多,好多女的都倒贴追男人,但好少有最后结婚的。都是在外面跟男人上了床,最后都回去找个老实人嫁了。还有的女人被人骗去搞沐足,搞按摩,搞桑拿,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最后也是找一个老实人嫁了。反正最后的命运都逃不脱向老实人靠拢。”
阿芳说要跟他回湖南,说不想要荣华富贵了,说已经把第一次给他、接下来把第一胎也给他、把一辈子都给他。
阿芳嘴硬,但他说“傻子”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脸变了一瞬——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中最不想被戳中的地方的疼。
嘴上说不要荣华富贵,但刚才讲计划生育的时候她眼睛里那种光——是憧憬。不是憧憬生娃,是憧憬有一个自己的、不用被人安排的未来。
又想起霞姐。有半个月没去她那里了。
那天早上她把强哥叫来送他去面试,转身摆手上楼的动作还记得清清楚楚——穿着那件粉红色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踩着塑胶拖鞋,一只正一只反,嘴里叼着薄荷烟:“别乱看,问那么多干嘛,离刘艳远一点。”
她到底在桑拿城做什么?
强哥说的“她不顶饱”是什么意思?
刘艳说的“人都是被钱逼的”又是什么意思?
从艳艳发廊门口收回脚步,往恒发方向走。
路过背街巷口的时候,巷子里还很安静——粉红色霓虹灯刚灭,发廊妹们还在睡觉,只有几个早起的本地阿婆在巷口蹲着择菜。
有个阿婆从菜篮子里捡出一根发黄的芥菜叶子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李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厂门口电动伸缩门刚开,夜班保安正在门口用水管冲地,晨班保安端着搪瓷杯在喝豆浆。
强哥不在门卫室,门卫室里坐着那个高瘦保安,正翻着昨天的《羊城晚报》,脚跷在桌上,橡胶棍搁在椅子旁边。
走过门卫室的时候,高瘦保安把报纸往下放了半寸,斜眼打量了一下他的工衣和沾满灰的白色帆布鞋,语气带着一种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昨晚上又没在宿舍?”
“在。”
“在个屁。我十二点巡夜你床是空的,三点又去了一次还是空的。老赵说你洗澡——洗澡能从十二点洗到三点?”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你有暂住证吗?”
“还没办下来。”
“没暂住证还夜不归宿,下次再有这种事就不是记名字这么简单了。过两天全厂统一查夜,你自己看着办。”高瘦保安把报纸合上往桌上一拍。
李晨没再理他,径直往宿舍楼走。
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投篮了,球砸在地上嘭嘭响。
路过qc部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排朝南的窗户——检验台上的台灯已经亮了,有个白色工衣的影子在最里头那张台子上晃了一下。
阿芳已经到了。从旅馆跑回来还不到一个钟头,她已经在qc部坐着翻出货单了。
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回到四零七,老赵正在走廊水龙头边上刷牙,满嘴白沫,探出脑袋。
“回来了?”
“嗯。”
“昨晚又通宵?”老赵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着李晨,泡沫差点滴在他肩膀上,“年轻人。不过话说回来,阿芳这女的虽然嘴巴毒了点,心眼不坏。你别辜负人家。”
“知道。”
“知道就好好上班。”老赵对着水龙头咕噜咕噜漱了口,吐在地上,把牙刷往搪瓷杯里一插。
“张贵祥今天的排班表上你还是在烘箱,清洁烘箱加仓库盘点。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把你整走。你忍忍,等你学会了成型机的操作,老子帮你找关系调去针车组。”
李晨换了工衣,背上还留着阿芳指甲划的红印子,被工衣粗布蹭得生疼。
把帆布鞋的鞋带系紧,推开门往成型车间走。烘箱已经开了,热浪隔着十米远就能感到,胶水味混着橡胶烧焦的甜腥味在空气里飘散,比昨天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