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灌木丛里的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收音机里的粤语歌也换了一首,从《千千阙歌》变成了《红日》。
远处的路灯光透过桉树叶缝洒下来,落在阿芳仰起的脖子上,她靠在老桉树干上,碎花裙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浅的蓝色。
“那个傻子盯着你看了多久?”
“从头看到尾。”阿芳把脚抬起来给他看,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红红的,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为了见他妈穿了一天高跟鞋,从湾湾过来的,跟细得跟筷子似的,疼死了。口水流了擦擦了流,他妈拿手帕给他擦了三回——恶心死了。”
“那你还嫁。”
“你又来了。”阿芳踮起脚尖,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把嘴凑上去堵住了。
这个吻比刚才在桉树林边那个更长,更用力,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嘴唇从嘴唇上移开,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他的锁骨,然后抬起眼睛,月光碎在瞳孔里,亮得惊人。
“没有套怎么办?”
“不管。”
“什么叫不管?”
“有了孩子就生下来。怕什么。”阿芳把额头顶在李晨额头上,鼻尖压着鼻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反正我不打胎。包装组那个被打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两百块钱往桌上一拍,自己去医院。我才不要那样。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拿什么养?”
“拿我工资养。qc部一个月三百二,加班还能多几十块。”
“三百二还不够我买烟。”
“那你多赚点。你不是要去艳艳发廊学手艺吗?学了手艺当发型师,一个月能赚多少?比张贵祥多吧?到时候你养我——不,你先养孩子,我再考虑让不让你养我。”
阿芳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碎花裙子的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皮肤。
“那我呢?”
“你什么你,一个男人还等着我养?”阿芳把吊带又往下拨了一点,手指头勾着带子,眼睛从下往上挑着看他。
“你不是说会有办法吗,这就是我的办法。你学剪头,我等你涨工资。到时候把傻子那边退了,什么王课长李课长的,谁管他。”
“你会退?”
“会。等你涨工资了就退。”
“你娘那个类风湿呢?”
“先不管。”这三个字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轻轻压在夜风里,像一片桉树叶从枝头往下飘。
“先不管是什么意思。”
“先不管就是先不管。今天不管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阿芳跨腿坐上来,碎花裙子在他大腿上铺开了。
裙子下面只穿了一条薄薄的棉质内裤,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到她身上滚烫的潮气,“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傻子什么样?可我娘的身体能等吗?你学手艺不要时间吗?我自己能不能顶住我还不知道。今天我就要你。”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话多还不是被你气的。刚才转身就走,害我追了半条街。”
“我是气我自己。要你嫁到台北去,我还得在旁边看。”
手从她腰上滑下来,碰到她裙子底下那条棉质内裤的边缘。
阿芳轻轻吸了一口气,腿夹紧了他的腰,呼吸一下一下拍在他脖子上。
月光把她耳朵照得透亮,耳廓上还别着那根没点着的白沙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别在地上,地上凉。”李晨把她往怀里一捞,自己的工衣外套铺在草地上。阿芳躺上去,碎花裙子铺开在他深蓝色的工衣上,像一朵被风从枝头吹下来的花。
“你冷不冷?”
“不冷。你一上来就不冷了。”
月光从桉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银箔洒在她身上。
碎花裙子的吊带已经滑到手肘了,锁骨下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对小蜜桃在薄薄的衣料底下撑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阿芳的头发散在草地上,沾了几片碎枯叶,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搁在深蓝色工衣上,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圈凝固的春水。
抬起一条腿,小腿肚蹭着他的腰侧,赤着的脚趾头在李晨裤腿上轻轻挠了一下。
“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不行。”
“谁不行?等会别又喊投降。”
“今晚上谁投降还不一定。”
李晨俯下身,手从她腰上慢慢往上滑,指尖碰到的皮肤烫得厉害。
阿芳今天穿的是裙子,不用像在旅馆那样解半天扣子,吊带往下一拨就开了。手覆上胸口的时候,阿芳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往上弓了弓,小腿在他腰侧收紧了。
“老公。”
“嗯?”
“轻点。别压着镯子。”
阿芳把手举过头顶,伸直了胳膊,手腕上的玉镯在月光下晃了一晃。
另一只手从背后探上来摸到李晨的后颈,手指头陷进他发根里,指甲不轻不重地刮着,每一下刮得他头皮发麻。
“你头发又长了。”手指头从他发根抽出来,摸了摸他额前被汗沾湿的头发,“明天给你剪一剪。”
“你会剪?”
“不会。但我可以学。等你开了发廊,我给你当学徒。白天洗头,晚上——”阿芳把脸往李晨肩窝里一埋,嘴唇贴着他耳朵,把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轻。
李晨没说话,手从她胸口往下滑,滑过腰,滑过胯骨,停在裙子底下那条薄薄的棉质内裤边缘。
阿芳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又短又急。
“你是不是故意找这地方。”
阿芳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两只手攥着他的工衣领口,额头顶着额头,鼻尖压着鼻尖,“嘴上说不想跟我在一起,腿可没闲着。”
“你话怎么这么多。”
“嫌我话多你别找我。谁让你刚才在桉树林边转身就走,还说不当我老公——现在呢?谁的手在我裙子底下——谁的手。”
阿芳的话断了,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碎成了好几瓣。
李晨的手指勾住她内裤边缘往下拉的时候,阿芳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牙齿轻轻咬住他肩膀上的布料。
草叶在两个人身下窸窸窣窣地响。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缠在一起,像两棵交缠的藤蔓。
一条腿从裙子底下伸出来,脚趾头蜷着勾住旁边一丛草茎,草茎被勾弯了又弹回去,抖了好几下。
“别动——”
“没动。是草扎得痒。”
李晨把阿芳的腿往上抬了抬,用自己膝盖垫在她腿弯底下。
阿芳闷闷地骂了句什么,声音被埋在他肩膀里听不清楚,但脚趾头勾得更紧了——不是疼,是别的。一只萤火虫从灌木丛那边飞过来,一闪一闪的,阿芳伸手在李晨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看——萤火虫。”
“嗯。”
“从小到大只在书里见过。”
“你们玉林没有?”
“有。但没时间看。天天种地。”
萤火虫绕了一圈,往桉树顶上飞远了。
阿芳的目光追着它看了好一阵,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翻身把李晨压在下面,碎花裙子铺开来盖住了两个人的半个身子。
“这次我在上面。”
“你——”
“别说话。刚才你扛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阿芳的手撑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在他胸肌上按出几个浅浅的窝。
月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头发照得发亮,碎花裙子的吊带已经全滑下来了,松松地挂在手肘上,整个人像一株刚被风雨打过的白兰。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嘴唇上,不是吻,是碰——碰一下抬起半寸,碰第二下又抬起半寸,碰第三下的时候李晨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草地上的碎叶子沾在两个人的衣服上。
阿芳侧过脸,从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扔到旁边去。
李晨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碎花裙子的薄布料,能感到她肚脐眼下那道浅浅的弧线,和一跳一跳的热度。
“老公。”
“嗯?”
“万一真有崽了——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男的叫李跑跑,女的叫李逃逃。”
阿芳噗嗤笑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你看咱俩——你是从老家逃出来的,我也是从老家逃出来的。昨天从旅馆逃下来,今天从台干楼逃出来。咱俩生的孩子,不叫李跑跑叫什么,难道叫李不跑。”
“李不跑像什么话。还不如李逃逃好听。”
“那女的叫李逃逃,男的叫李跑跑。”
“要是生两个呢?”
“生两个就叫李跑跑跟李逃逃,一个跑一个逃,正好。”
“那要是双胞胎呢?两个男的?”
“李跑一,李跑二。”
阿芳笑得喘不过气,一巴掌拍在李晨背上,啪啪啪连着拍了好几巴掌。
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那种又气又笑的笑声。
两个人笑成一团,在草地上滚了半圈,压得枯叶沙沙响。
笑完了把脸埋回他肩窝里,安静下来,手从背上滑下来放在他胸口——不是搂,是放,轻轻的,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李跑跑挺好的。能跑是本事。咱俩这辈子就是跑过来的——你从郴州跑出来,我从玉林跑出来。将来孩子也跑,跑得比咱们还远。跑到台北去,跑到——跑到哪里都行。”
“跑到东莞。”
“别跑到宿舍床上就行。跑了半天还在浪淘沙。”
阿芳说着说着声音又软下去了,软到只剩一缕气音,在李晨锁骨上轻轻蹭了蹭,痒痒的。
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磕在李晨的锁骨上,当轻轻一声脆响,凉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贴久了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捂暖了。
“那要是个女儿怎么办。女儿叫李逃逃不好听。”
“那你起一个。”
“李——李什么来着,李念。念想的念。”
“李念?”
“对。李念。念着你,念着我,念着东莞。将来不管跑多远,念着咱们是从浪淘沙跑出来的。念着今天晚上。念着这片桉树林,这个萤火虫,这副破镯子。”
阿芳把玉镯褪下来举在月光底下,翠绿色的光透过玉质洒在她脸上,“好不好?”
“好。李念。”
“男的叫李跑跑,女的叫李念。生一个跑一个念——咱俩这辈子也算没白跑了。”
远处厂区大排档的锅铲声还在敲,收音机里粤语歌唱了一首又一首。
桉树林里现在只剩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
阿芳把玉镯又套回手腕上,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看吧?将来留着给李念当嫁妆。”
阿芳把玉镯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那圈翠绿在月光下反着温润的光,然后把手重新放回李晨胸口。
手下压着的那个心跳,一下一下,跳得比她自己的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