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靠在床头,王志伟的呼噜声已经打了好一阵。
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手指头在被子底下慢慢碾着那根从工衣下摆揪下来的线头。
鸽子血还在工裤口袋里,隔着两层保鲜袋,凉得跟冰箱里拿出来的健力宝一样。
翻了个身。
“志伟。”
呼噜声停了,换成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唔”。口水又流出来了,在粉红色小夜灯底下亮晶晶的。
“你昨天跟你爹地去哪里了。”
“去——去一个很香的地方。门口有红色的毯子。好多漂亮老师。爹地说这是男人的课堂。”
“老师教了你什么。”
“老师教我吃桃子。还教了别的——教我用手抠。”
他把眼睛睁开了,歪过头看着阿芳,口水顺着嘴角滴在枕头上,在白色枕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印,“但是老师说不可以告诉我爹地。是秘密。”
“那你爹地问你学了什么,你怎么说的。”
“我说学会了。好爽好棒。”
“谁教你说的。”
“老师。老师说回家就这么讲。然后爹地就会高兴。”
阿芳把眼睛闭上了。
全明白了。王课长带儿子去桑拿,桑拿的技师教了半天,傻子什么都没学会。
技师怕收不到钱,就教了他一套说辞,让他回家骗他爹。
王课长信了。王太太也信了。这夫妻俩被一个桑拿技师和一个傻子联手哄得团团转,还要再搭上一个从qc部拉来当新娘的自己。
“志伟。”
“唔。”
“明天你爹地问你今天晚上怎么样,你也要说好爽好棒。记住了没。”
“记住了。”
“还有——你爹地要是问你桃子好不好吃,你就说好吃。问你还想不想吃,你就说想。问你怎么做的,你就说这是秘密,老师说不可以告诉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跟老师的秘密。”
“真棒。”
阿芳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动作很轻,跟刚才在楼下擦茶几上的莲雾汁一模一样。
然后翻身下床,把工裤口袋里那个裹了两层保鲜袋的红色塑料袋掏出来,蹲在床边。
鸽子血已经有点凝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
用指甲挑了一小坨,往床单正中间一抹——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在白床单上特别扎眼。
大功告成。
把塑料袋重新裹好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恒发后门外的大排档,锅铲敲铁锅的声响从巷口一直传到巷尾。
强哥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夹了一筷子炒牛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老板娘——再来两瓶珠江!”
老板娘远远应了一声,开瓶器咔嗒咔嗒两下,把两瓶啤酒搁在塑料桌板上,瓶口冒着白气。
李晨坐在对面,面前的啤酒一口没动。
手里的白沙烟抽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头,才赶紧摁在烟灰缸里。
“你今晚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累。”
“累就喝酒。喝完回去睡觉。”强哥把啤酒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桌上搁着一碟炒花蛤、两碟炒牛河、两碟炒螺,还有强哥脚边已经空了的两个啤酒瓶。
李晨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又放下了。泡沫在瓶口慢慢塌下去。
“强哥,你觉得在东莞这地方——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图钱。这还用问?”强哥把嘴里的牛河咽下去,拿筷子敲了敲碟子边沿。
“有钱啥都有。没钱啥都没有。你看恒发的湾湾佬,一个月一万多,钱多到花不完——你呢?一个月三四百,加班加满四百出头。人家在台干楼吹空调吃莲雾,你在成型车间闻胶水搬鞋底。人家养女人花的是零头,你连给女朋友买双鞋都要人家自己出钱。”
李晨把啤酒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
这次灌得比刚才多,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吃完宵夜,两个人沿着厂道往回走。
篮球场上已经没人了,路灯坏的那两盏还是没修,芒果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路过qc部楼下的时候,二楼检验台的灯还亮着,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任何声响。
走到宿舍楼门口,刚要拐进去,花坛那边传来几个女人的笑声。
不是真笑,是那种——怎么说呢,碎嘴的笑。嘴角往上扯一半,剩下的全是阴阳怪气。
“哎呦,那不是成型组的李晨吗。这么晚才回来——出去借酒消愁了呀。也不怪他,换做是别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在台干楼跟傻子快活,心里也难受呀。”
是阿秀的声音。旁边还有阿珍,白天检验台上的出货单还等着翻页,晚上嘴巴也不耽搁。
“你小声点——他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又不是我让他女朋友去台干楼的。人家自己选的——一万块。一万块换一个傻子,多划算。要是我,我也干。”
“你干个屁。你上次跟针车组那个四川仔在食堂后面蹲了半个钟头,连个炒牛河都没捞着——人家阿芳好歹有一万块。”
“你是说——阿芳在台干楼?”
李晨蹲在花坛边的金凤丛阴影里没动。
那几个女人的皮鞋声嗒嗒嗒走远了。阿秀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小,被宿舍楼门口那盏闪着的顶灯吞掉了。
从花坛到台干楼,中间隔着小树林和一片空地。
李晨跑起来的时候,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噗噗响,每一步都蹬得地上的碎石子往旁边弹。
小树林的桉树叶子被他带起的风扫得沙沙响,篮球场边芒果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好几只。
那声呐喊被风吹得断成一截一截,前面传到围墙根下,半截吞进了草丛,半截卡在喉咙里,每一截都比上一截更沙哑。
夜空中干干净净,除了他嘶哑的回声和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阿芳——”
强哥追在后面,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拦腰抱住。
李晨还想往前冲,强哥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你发什么疯!台干楼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那是湾湾佬住的地方——你打了张贵祥还能留在恒发,靠的是我阿芳保你。你要是冲进去把人家的房间踢了,这次谁还帮你讲话?别说留厂察看,直接送樟木头你信不信。”
“她在那个傻子的床上。”
“那你想怎么样?冲进去把她拽出来?拽出来之后你给她娘买药?你替她嫁到台北去?你养她?”
李晨低下头,两只手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嘎嘣响。
整个人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豹子,浑身绷得紧紧的,但笼子是透明的,四面八方都撞不出去。
“大丈夫何患无妻——哥带你去洗头放松一下。”
李晨没说话。
手指头慢慢松开了。眼眶是红的,泪水就在那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有掉下来,只是在月色下被风吹得发亮。
刚才花坛边那几个女人的笑声还留在耳朵里,像一把半锈的锯子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拉着,不疼皮肉,疼的是那块连皮带骨头的。
强哥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双喜,抖了一根塞进李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着。
那一星红火在夜风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风太大了,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又亮了,两个人沉默的身影被火光映得一缩一缩。
远处台干楼的勒杜鹃在夜风里晃了一晃,二楼最后那扇亮着粉红色灯光的窗户被窗帘遮得只漏出一线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虫子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少年的眼泪啊,那该死的,无能为力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