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弯腰钻进卷帘门,阿香立刻把门哗啦一下拉到底,动作快得跟防贼一样。
店里很暗,只有最里头一盏日光灯亮着,灯管两头已经发黑,照得墙面白惨惨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洗发水混着染发膏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点甜。
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李晨把店里扫了一圈。
理发镜擦得干干净净,连个手指印都没有。工具架上的剪刀推子梳子按大小个排成一排,洗头躺椅的皮面虽然磨得发白但没有一点污渍。
地上别说烟头了,连根碎头发都找不着。
“这店是你收拾的?”
“不然呢。老鼠又不会拿扫把。”阿香站在工具架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收拾得挺干净。比我在恒发的宿舍强——我们宿舍何勇的袜子能立起来。”
阿香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憋回去了。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白的,扎着个马尾。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李晨,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回洞里的小白兔。围裙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左上角用红线绣了“阿香”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绣上去的。
“你是新来的店长?”
“对。艳姐叫我来的。我叫牛大根。”
“牛大根?”
阿香的眉毛拧了一下,嘴角又开始抽——这次没憋住,噗嗤一声漏出来,赶紧拿手背挡住嘴。
“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李晨把暂住证掏出来,往她面前一推。照片是他本人没错,但名字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三个黑字:牛大根。
阿香接过暂住证,低头看了两眼,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她把暂住证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假的,把头扭到一边,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
“没事。想笑就笑。我们湖南人不讲究这个——名字越土越好养。”
“不是——你这个名字也太直白了。你爹给你起名的时候想什么呢。”阿香肩膀还在抖,擦了好几下眼泪才勉强说出一句整话。
“想我长大有大出息。大——根,根深叶茂的意思。你想哪去了。”
“我没想哪去。是你自己说的——大什么。”阿香把暂住证还给他,耳根还是红的。
“行。不逗你了。”李晨把目光从她胸口移开,往店里环顾了一圈,“说正事。这家店你一个人守了多久?”
“两个多月。”
“其他人呢。”
“师傅跑了两个,洗头妹跑了三个。”
“怎么跑的。”
阿香把手从围裙带子上松开,往洗头池方向指了指。
“番薯昌那次在门口放鞭炮,炸完之后还扔了个癞蛤蟆进来。癞蛤蟆跳到洗头池里,小王——就是那个洗头妹——吓得围裙都没脱就跑了。第二天领了工资人就没了。师傅是后来走的,老周说在这里没钱途,一个月剃不到十个头。他说在塘厦随便找个厂门口摆摊都比这儿强。”
“那你怎么不走。”
“走了老板欠我工资,找谁要。”
她说完这句把脸扭过去了。
两个多月,她一个人守着这家被砸得稀巴烂的发廊。
卷帘门白天不敢开,晚上才敢拉一条缝透透气。
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偶尔过来敲敲门,塞给她几个热包子。她就在店里对着镜子给自己剪刘海,剪了留留了剪,把学会的发型全都给自己剪了一遍。
“欠多少。”
“三个月。一个月三百,一共九百。”
李晨从刘艳给的信封里数出五张一百,搁在她旁边的洗头池台面上。钞票很新,青灰色的百元大钞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阿香低头看了那几张钞票好几秒,没伸手。
“这是五百。你先拿着寄回家应急。剩下四百等我招到人再给你——不然你一走,我就是光杆司令了。艳姐说你手艺还行,剪头烫发染发都能做,我一个人唱不出戏。”
阿香把手伸过来,手指头碰到钞票边角,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她把钱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又伸手在上面按了好几下,按完了抬起头看着李晨,眼角有点红,但没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这个店长——讲话不好听,办事倒还行。”
“那你叫我牛哥就行。”
“牛哥。你这个名字真的很奇怪。大根——你知道在我们广西,‘大根’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好词。”阿香把围裙带子往手里一缠,偏过头,拿眼角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你这个名字好流氓。”
“我爹没文化,起名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这层意思。不过名字倒没起错。”
“什么没错。”
“我确实很大一根的。我女朋友以前在恒发qc部,外号小蜜桃——全qc部最靓的,也就我一个人拿得下。他们那个组长叫张贵祥的也想摸她,她拿筷子戳他眼珠子。她说了,全恒发就我配得上这对小蜜桃。你不信?等以后她写信托人捎回来,你给我念念,看她怎么说的。”
阿香张着嘴,好几秒没说话。
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吹牛的脸,想分辨他到底是在说真事还是在满嘴跑火车。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肩膀,又扫到他手指头上沾的烟灰,最后停留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反正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没谈过?”
“没。我妈说在外面打工不要跟男工多说话,男工嘴上油,心里脏。上回小王就是被一个男人骗走了三百块。”
“那你妈说得对。外面坏人多。不过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嘴欠。”
阿香没接话。
转身把卷帘门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纸板价目牌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洗剪吹15元”“泰式洗头25元”两行字是她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写了好几遍才描正。
番薯昌砸店之后她把洗头躺椅的皮面擦了三遍,镜子碎了她一个人跑到工业区后面的废品站讨了块半身镜,自己拿铁丝挂在原来的镜框上。
每次难得有客人来,她都把人领到那块碎镜前说“镜子小了点但照得清”,客人说你这小身板怎么还硬扛,她说扛一天是一天呗。
现在她的围裙口袋里多了五张青灰色的钞票,沉甸甸的,压在肚子上。
她转过身,盯着李晨看了好几秒。
“牛哥,你刚才说你女朋友被台湾佬的傻儿子抢去当老婆了——那傻子那个不行,你女朋友现在在哪。”
“台北。”
“那你不去找她?”
“现在去不了。协查通报上还挂着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李晨,等塘厦这边站稳了,把番薯昌收拾了,再攒点钱——台北又不是月球,总有一天能上去。就算上不去,李跑跑——就是我儿子——以后也能回来找我。我这边先挣点钱再说,否则回来了连肠粉加蛋都请不起。”
“你连儿子都有了?”
“有。不过还没生。在她肚子里。”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不知道。但名字已经起好了——男的叫李跑跑,女的叫李逃逃。她妈起的。她说咱俩这辈子就是跑过来的,孩子也得跑——跑得比咱们还远。”
阿香低下头,把围裙口袋里的钞票又按了按。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牛哥,你这个人——讲话没个正经,办事倒还行。我信你一回。”
她把围裙带子紧了紧,转身往洗头池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晨这个名字比牛大根好听。等你协查通报消了,还是叫李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