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一单,一分钱没赚,还倒贴五块。
李晨坐在理发椅上,把推子搁在工具架上。
地上那堆碎头发还没来得及扫,左边一撮右边一撮,中间还有一撮特别短的,整个理发区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台风。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也懒得扶。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碰推子。”
阿香把扫帚靠在墙角,弯腰捡起地上那一小撮被推得最短的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撮头发短得跟胡茬似的,捏都捏不住。
“你在厚街不是学过吗。”
“学过,在老家镇上理发店打过下手,师傅还夸我有天赋。后来到了厚街艳艳发廊,阿火也教过我几招。”
“那怎么还剪成这样。”
李晨把手掌摊开给她看。
虎口上那几道被烘箱铁托盘磨出来的茧子,掌心那道从治安队后墙翻出来时被碎玻璃划的口子刚结了痂,手腕上还有一圈被手铐勒出来的红印子,消了好几天还没消干净。
“在恒发搬鞋底搬了两个月,手上全是搬货的茧子。推子握在手里跟握钢筋一样,轻重完全没感觉。以前剪头手指头是软的,现在手指头是硬的——全是死茧。”
“以后这些事还是我来吧。”
阿香把碎头发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发渣。
“你会什么。”
“会打架。会翻墙。会从三楼顺着水管往下爬。会蒙着被子揍人。还会在治安队开门的时候一脚踹翻两个然后自己跑掉——跑完了才发现人家是来放我走的。”
“够了。”阿香忍不住笑了一下,拿扫帚把最后几根碎头发扫进簸箕里,“只要你能把店看住,不让人来捣乱,这个店肯定能赚到钱。位置是好位置——工业区正门口,每天下班的工人从厂门口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咱们的招牌。”
“你怀疑我的能力?”
“我没有怀疑你的能力。我就是觉得你打架的本事比剪头大。人尽其才嘛。”
李晨站起来,把墨镜往脸上一戴。
“你跟我出来。”
他拉着阿香的胳膊把她拽到店门口。
蹲下来,从台阶旁边那堆废弃的砖头里捡出三块,叠在一起搁在台阶上。
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本来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这架势,瓜子也不嗑了,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把煤炉上的锅盖揭开一角。五金店门口那只黄猫本来趴在纸箱上打盹,竖起耳朵,尾巴直直地翘起来。
“你干嘛。”
“给你看看牛哥的硬实力。”
李晨把墨镜往上一推,对着渐渐围过来的几个下班工人提高了嗓门。
“之前在厚街浪淘沙,有个组长骂我女朋友,我一拳把他打飞了两颗牙。门卫保安带治安队来铐我,第二天一早我蒙着被子揍了他好几十拳。台干楼那扇雕花铁门,我一脚踹飞——你们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掌竖起来,对着那三块砖头劈了下去。
掌落砖断。
三块砖头从中间齐齐断开,碎砖渣溅了一地,半截砖头滚到台阶底下,撞在桂林米粉店的煤炉脚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对面老板娘手里的瓜子壳从嘴边掉下来,落在柜台上弹了两下。
她忘了嚼,嘴巴微张着,好半天才嘀咕了一句“我丢”。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锅盖直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黄猫吓得从纸箱上蹿起来,尾巴炸成一团毛球,喵呜一声跑进巷子里去了。
阿香低头看了看碎成好几瓣的砖头,又抬头看了看李晨那只毫发无伤的手掌。
“你手不疼吗。”
“不疼。在武校天天劈砖头,劈了三年,手掌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李晨把手掌翻过来给她看,掌缘上那层老茧又黄又硬,“这算什么——之前在浪淘沙治安队后墙,两米多高的墙我翻过去只用了两秒。”
工厂下班的人流正从工业区方向涌过来。
几个穿着电子厂蓝色厂服的工人听见动静,围了过来。一个染了黄头发的打工仔蹲下来捡起半块碎砖,拿手指头抠了抠断面,又看看李晨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你练的是什么功夫啊?看起来好像有点叼哦。”
“童子功。”
旁边几个烫着卷发的女工同时笑了。
一个穿红色t恤的妹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小姐妹,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
“就他那样还童子功——刚才还说在厚街女朋友叫小蜜桃呢。估计都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了。”
红衣妹子捂着嘴,话说得大声,笑得更大了。
她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工拉了拉她的袖子想让她小声点,但自己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有个小个子女工躲在人堆后头,拿手里的饭盒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李晨把墨镜往上一推,指着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红衣妹子。
“你笑什么笑。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女朋友在台北。等她回来你问她,看我是不是童子功。”
“台北?大哥你吹牛也打个草稿嘛——台北那么远,你女朋友怎么去的。”
“坐飞机去的。台湾佬的傻儿子娶她当老婆,傻子下面不硬,同房那天晚上只会吃桃子。她肚子里还怀着我儿子——名字都起好了,男的叫李跑跑,女的叫李逃逃。”
围观的女工笑得更厉害了。
红衣妹子笑得弯了腰,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
拿饭盒挡着脸的那个小个子女工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身,拿手背不停地擦眼角。黄毛打工仔也跟着嘿嘿傻笑,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碎砖,笑得砖头差点掉下来砸到自己的脚。
“大哥——你是不是在厚街待不下去了才跑过来的。”
“什么叫待不下去。我是被请过来的——艳艳发廊的老板亲自请的。四成半股份,半年之内盈利。你们以后来剪头,报我的名字——报牛哥打九折。”
“你说你是童子功,那你几岁开始练的。”
“八岁。在万籁声武校。我们教练姓陈,以前在少林寺待过。他教我们劈砖头之前先劈了一年木头——从杉木劈到松木,从松木劈到樟木,最后才开始劈砖。我头一回劈砖的时候才十岁,一掌下去砖没断,手肿了好几天。”
“你女朋友是干嘛的。”
“qc部的。专门检查鞋底有没有开胶。外号小蜜桃——你们别想歪了,那是qc部那帮女的给她起的。”
红衣妹子撇了撇嘴:“那你女朋友被湾湾佬抢了,你不去找她?”
“去。等我把这店做起来,攒够了钱就去台北找她。她现在有人养着——那一家人好吃好喝供着,还请保姆伺候。我儿子以后生出来管别人叫爹,但我也不亏——我不用花钱养。这笔账算起来,我还赚了。”
围观的人群又笑成一片。
阿香从店里走出来,拿毛巾擦了擦手指头缝里的碎头发丝,往门口一站。
“想要理发的店里请——今天开业大酬宾,洗剪吹十二块,比平时便宜三块。烫发染发也打折。想烫郭富城同款波波头的赶紧进来排队,我们师傅手艺好得很。刚才那个是牛哥自己瞎弄的,不算数。”
“对对对——阿香才是正规军。我是保安队长,专门负责看门。”
李晨把推子往腰间一别,双手抱胸,往门口一站。
几个工人犹豫了一下,探头往店里看——阿香已经把剪刀拿起来了,对着镜子正在给一个刚坐上理发椅的阿姨梳头,动作很轻很稳。
一个头发长得快盖住眼睛的女工终于忍不住了,被旁边的姐妹推了一把,红着脸走进店里,往洗头池旁边的塑料凳上一坐。
“洗个头多少钱。”
“洗头五块,洗剪吹十二。你今天来正好,刚开业有折扣——平时没有这个价。”
女工点点头,把手里的搪瓷饭盒搁在脚边。
接着又进来两个男工,一个要剪板寸,一个要洗头。
剪板寸那个坐在理发椅上等着阿香给阿姨剪完,手里还拿着从门口捡的半块碎砖翻来覆去地看。
洗头那个已经躺在洗头池边上了,阿香把水温调好,手把手教他脖子怎么搁在洗头池的凹槽里。
李晨挨个把客人往里面让,嘴里喊着“往里走往里走,洗头的先坐洗头池那边排队,要喝水的自己倒——纸杯在工具架下面”。
然后拉过那把被番薯昌踹过好几脚的塑料凳,放在台阶正中间坐下,翘起二郎腿,把推子往腰间一别,墨镜一戴。
对面小卖部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扯嗓子朝这边喊了一声:“牛哥——明天还劈砖不?”
“天天劈。劈到番薯昌来了为止。”
李晨把墨镜往上一推,歪头朝对面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