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被铐着手铐推出店门,两个治安队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马路对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端着搪瓷杯,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炒米粉。
小卖部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伸长了脖子,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锅盖都忘了放下来。
刁世贵拉开面包车后车门,拿警棍在李晨后背上戳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戳的位置正好是在拘留室被钢管抡过的那块淤青。
“看什么看,上车。”
李晨刚把一只脚踩上车门踏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往两边分开,像潮水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一个女人从巷口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但姿势不对——左腿是拖着的,每一步都靠腰部的力量把那条僵直的腿往前甩出去半寸。
脚上穿着一双破解放鞋,左脚那只鞋头裂了口子,露出里头没穿袜子的脚趾。
身上是件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缺了颗扣子,用一根别针勉强别着。
她冲到马路中间,两只手臂张开,挡在面包车前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准抓人!”
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但语气很硬,硬得不像是从一个瘸了腿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刁世贵正要把车门关上,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问这是谁,有人说没见过,有人嘀咕了一句“这脸怎么这样”。
“找死是不是?”刁世贵把警棍往腰上一别,朝驾驶室方向挥了一下手,“开车!按喇叭,看她让不让。”
面包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女人没动,两只手臂还是张开的,左腿在水泥地上抖了一下,但没有往后退半步。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她反而往前挪了半寸。
“不让是吧。”刁世贵往驾驶室方向偏了下头,“撞过去。这种人就是欠教训——以前也碰到过,拦车喊冤的,你不撞她她以为你不敢。”
面包车引擎轰了一声。车身往前猛地一冲,保险杠离女人的膝盖不到半米。
她没躲。
李晨从车窗里往外看。
夜风把她脸上的头发吹开了几缕,那张脸——没有嘴唇。没有眼皮,脸上的皮肤全没了,新长出来的暗红色增生疤痕像揉皱的抹布一样扭曲着。
两个眼睛因为没有眼皮显得异常巨大,眼眶里全是浑浊的水,嘴唇完全融掉,只剩一条缝,露出里头几颗歪斜的牙。
陈小花。
李晨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铐在车门把手上撞得哐当响。
“停车——”
话音还没落地,面包车又往前冲了一截。
车头保险杠撞在陈小花的左腿上,那条本来就已经瘸了的腿被撞得往后一折。
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头发散开来铺在马路牙子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在一边,破解放鞋从脚上飞出去,落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边。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尖叫了一声,搪瓷杯从手里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把锅盖挡在胸前,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车门哗啦一声被踢开。
李晨从车厢里跳出来。手铐还铐在手腕上,但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绷得跟铁索一样。
他低头看着躺在马路中间的陈小花,看着那张被硫酸腐蚀过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极细微的呼噜声,像当初在桥洞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嗓音艰难地从没有嘴唇的牙缝里往外钻。
“你……你没事吧……”
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那天晚上他在纸箱堆里摔了一跤,她也是这么问的。
然后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里的光灭了。
嘴唇缝里不再有声音。
胸口的旧衬衫被血慢慢洇湿,血是从后脑勺流出来的,顺着脖子浸到地上。
她的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跟刚才拦车时一样,五根手指头上有疤,手背也是疤,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泥。
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红线,褪色得厉害,大概戴了很多年。
李晨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手。
桥洞那晚她给他递馒头,也是这只手。
手指头捏着两个凉透了的馒头,馒头上裂了口子,她递过来的时候说“饿了?”。
那天早上她去要饭,站在电线杆底下朝他挥手的也是这只手——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疤照得发亮,
她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这种人不吉利”。
他当时没回头,现在她追到塘厦来了。
“杀人偿命——老子今天要你死!”
李晨转过身,一脚踹在面包车车门上。车门整个凹陷进去,车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刁世贵往后退了两步,手往腰上摸,摸到了警棍,还没来得及举起来,李晨已经冲到他面前。
一脚踢在胸口上。
不是那种收了劲的踢法,是整个人重心都跟着腿往前送的蹬法。
刁世贵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面包车引擎盖上,引擎盖被他压出一个凹坑,警棍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在马路牙子旁边。
副驾驶座上的治安员刚推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被李晨一手肘砸在面门上。
鼻血当场喷出来,整个人仰面倒回车里,后脑勺撞在方向盘上把喇叭压响了,刺耳的喇叭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一阵。
第三个治安员从另一边车门绕过来,手里举着警棍朝李晨后脑勺抡过来。
李晨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手腕往外一翻,警棍当啷掉在地上,接着被一脚踹在膝盖窝上。
整个人跪倒在陈小花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脸正好对着她那张被硫酸毁掉的面孔,吓得整个人往后一弹,连滚带爬地缩到车门后面。
“拦住他——”
刁世贵从引擎盖上滚下来,捂着胸口往巷口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朝对讲机喊支援。
不到两分钟,巷口又冲进来一辆面包车。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五个穿制服的治安队员跳下来,最前面那个手里攥着把手枪。
后面跟着番薯昌和光头,两个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黄毛更是缩在电线杆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又来了几辆摩托车,车灯把整条巷子照得跟白昼一样。
七八个治安队员把巷口围住,最前面那排半蹲着,手里握着警棍,后排站着,手里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李晨。
“把手举起来!”领头那个把枪往上一抬,“再动就开枪了!”
李晨站在马路中间。
手铐还铐在手腕上,胸口剧烈起伏,指节上沾着血,分不清是刁世贵的还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陈小花。
她已经不动了,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夜空,眼角有一行没干透的泪痕。
对面巷口又走过来一个人。穿花衬衫,人字拖,嘴里叼着根牙签。
番薯昌。
他在距离李晨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吐。
“牛大根,你完了。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治安队一个电话能叫来一车人,还能叫来拿枪的。你以为你搭上了杨桂芬就天下无敌了?你今天打治安队员,谁也保不了你。钟队说了,今晚就把你送樟木头,永远别想出来。以后天上人间归我管。”
李晨抬起头看着他。
“阿香!”
这一嗓子很大,把整条巷子的目光都拽到了发廊门口。
阿香从店门口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刚才在门后面目睹了陈小花被撞的全过程,脸白得跟复印纸一样,眼眶红红的,嘴角还在发抖。
番薯昌想拦住她,被李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店里。那本《楚留香》——书里夹着一个电话。打过去。告诉电话里的人——牛大根要死了。”
阿香转身跑进店里。翻开抽屉,找到那本翻烂了的《楚留香》。手指头翻了好几页,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座机号码。
她拿起收银台上的座机话筒,拨了过去。
响了好多声之后终于有人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找艳姐。”阿香的声音在发抖,她把话筒攥得紧紧的,“牛大根出事了——治安队撞死了人,他们带了枪,把他围在店门口。他说他今晚可能要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叫他先别死,我打个电话。”
阿香挂了电话跑回店门口,朝马路中间喊了一声:“艳姐说——叫你他妈的先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