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芬的高跟鞋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拘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那个年纪大的治安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了李晨一眼，表情很复杂——几个钟头前刚被钟队逼着给这个湖南仔道了歉，现在又得亲自来给他解手铐。
“你可以走了。”
他把钥匙插进手铐锁孔，转了两圈，手铐咔嗒一声弹开了。
金属圈从手腕上松下来的时候，李晨感到一股久违的轻松。
李晨揉了揉手腕上被铐出来的红印子，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拘留室的墙面。墙角那根钢管还靠在那里，地上扔着那个沾了血渍的布袋，搪瓷缸里的浓茶已经凉透了。
他从桌上拿起做笔录的圆珠笔，拔开笔帽，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牛大根到此一游。
写完把笔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那个治安员咧嘴笑了一下。
“留个纪念。你们这拘留室条件比厚街好，至少墙上没那么多蚊子血。上回我在厚街蹲的那间，墙上全是发黑的蚊子印，一层叠一层，跟抽象画一样。你们这墙刷得白，写个字都能看清楚。”
年纪大的治安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干了好多年治安队，头一回看见有人在拘留室墙上题字的。以前那些被关进来的，要么缩在墙角不出声，要么抱着头求饶。
这个湖南仔倒好，走之前还留个到此一游。
李晨吹了个口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治安队的大门。
经过走廊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治安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晨，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写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照在那辆白色丰田皇冠上，车顶的灰又落了一层，前挡风玻璃上沾着好几片芒果树的叶子。
门卫室里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晨，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晚上被铐进来的那个湖南仔吗。怎么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
治安队大门外，马路对面。
阿香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
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旁边站着小卖部的老板娘。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也来了，披着件外套，里头还是那件花布短袖，脚上踩着拖鞋，脚趾头冻得发白。
两个人陪着阿香等在治安队门口，等了快一宿了，瓜子嗑完了半包，谁也没说要先回去。
看见李晨从治安队大门口走出来，阿香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嘴唇抖了好几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拿毛巾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毛巾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把之前擦手的肥皂味都盖掉了。
“哭啥哭。我一点事没有。”
李晨走过去，把t恤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上那道还没消干净的红印子。
“你看——医生来缝了两针，背上拿药酒推了一遍，现在不怎么疼了。那几个治安员打人没力气，钢管抡下来跟挠痒痒一样。我在厚街挨过更重的，台干楼那扇铁门踹飞的时候手背上的口子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又吹上了，我又不是哭你。”
阿香拿毛巾又往脸上擦了一把，声音哽得厉害，鼻子塞得说话都变了调。
“我是哭那个女人。她死得好惨。车撞上去的时候我就站在店门口，看见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腿被撞得往后一折。她那张脸被风吹开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没有眼皮的眼睛，眼眶里全是——全是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她是不是在叫你。那张脸上全是疤，但我看到她眼角有一行眼泪。”
李晨不说话了。
站在夜风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伸手把阿香搂过来，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膀上。
阿香的眼泪洇湿了他的t恤领口，热乎乎的，隔着布料都能感到那股湿热的温度。
“她叫陈小花。四川达州人。在厚街做沐足，被她老公泼了硫酸。”
李晨的声音很低，夜风吹过来差点把尾音吹散。
“我在中堂认识她的，那天我被摩托佬追，摔进纸箱堆里，她从纸箱后面探出头来，问我有没有事。她那张脸把我也吓得够呛，整个人弹起来撞在墙上。后来她带我去桥洞里过夜，给了我两个馒头，凉的，硬得跟石头一样。我吃了一个，她看着我没吃第二个。她说她是要饭的，饿不着。”
阿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拿毛巾擦了一把鼻涕，毛巾边角已经被鼻涕泡得发潮。
“她为什么要来找你，可能觉得你是好人吧。她什么都没有了，脸烂了，腿瘸了，老公跑了，家也没了。就你还把她当人看。她来找你，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她爹给她起名叫陈小花，说她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家里穷，嫁了个畜生，脸烂了，腿瘸了，在路边要饭。”
李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
“我在拘留室里想了好几次，其实那晚在桥洞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这种人不吉利’。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她觉得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想连累别人。”
阿香低下头，拿毛巾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晨伸手把她的脑袋又按回自己肩膀上，手指头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拍。
“我跟钟队提了三个条件——赔她爹妈五万块，给她找块好墓地，墓碑上刻她的名字。还有番薯昌以后不准再来128工业区。她活着没过好日子，死了总得体面点。”
“五万块。钟队答应了？”
“杨桂芬让他答应的，明天一早就把钱送到店里。”
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把搪瓷杯搁在台阶上，低着头拿围裙擦了一下眼角。围裙上全是瓜子壳的碎屑，擦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擦干。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在旁边站了好一阵，拿锅盖往墙上一拍，骂了一句“番薯昌这个挨千刀的”，骂完又低着头叹了口气，把锅盖搁回灶台上。锅盖上的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滴，滴在她脚边的煤炉灰上。
“走吧。回店里。”
李晨搂着阿香的肩膀，两个人慢慢往128工业区方向走。
夜风从工业区方向吹过来，带着焊锡的酸味和炒河粉的焦香。
马路两边的霓虹灯大多已经灭了，只有天上人间发廊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还亮着，灯箱布透出的蓝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阿香走在他旁边，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走出几步又回头往治安队方向看了一眼，陈小花被撞倒的地方，马路牙子上还留着一小块没冲干净的血渍，在路灯下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有只黄猫蹲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晃。
“牛哥。你说人死了是不是真的能投胎。”
“能。下辈子她肯定能投个好人家。不用再被人泼硫酸，不用再拖着瘸腿走几十里路去要饭，不用再被人当怪物看。出门有鞋穿，下雨有伞打，笑起来像朵花。”
阿香把脸又埋进毛巾里，过了一阵，才带着鼻音压低嗓子。
“治安队的人，以后会不会又找你麻烦。”
“不会。钟队现在巴不得我快点走。刚才让杨桂芬带话，还问了句我会不会踹他。”
阿香从毛巾里抬起脸，眼角还挂着泪，回头往治安队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子翻了翻，又把那条擦手的毛巾搭在他肩上。
毛巾已经湿了大半，凉丝丝的，贴在李晨脖子上。
她手指头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猫。
两个人走到天上人间发廊门口。
李晨站在那块新招牌下面，仰头看了一眼。蓝底白字，四个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塘厦的天快亮了。
东边山头已经开始发白，巷子里收夜香的板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环卫工开始往三轮车上搬垃圾桶。
工业区的烟囱冒出了第一缕白烟，电子厂五点半下班的夜班工人正从厂门口往外走，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走路。
李晨把阿香从怀里松开，拿过她手里那条毛巾，低头擦了擦手上的灰。
“明天把陈小花的事办完了，帮我买块镜子——不，买两块。一块挂在店里，一块放在她坟前。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敢照镜子。她那张脸被硫酸泼过之后，连河边都不敢去——怕在水里看到自己。死了，让她照一回。”
阿香把毛巾接过去，拿起来在自己眼角上按了两下。
围裙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是李晨被铐走前扔给她的那副墨镜，镜片上沾着一点从店门口水泥地上蹭到的灰。她拿毛巾角把灰擦干净，递给他。
李晨把墨镜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往脸上一戴。
这个世界有的人，生下来就锦衣玉食——银湖山庄的洋房里红酒配录像带，台干楼的茶几上莲雾堆成山。
有的人命如蝼蚁，被人踩一脚就没了，活着的时候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死了也只能在马路牙子上留一小块发黑的血渍。
陈小花大概算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