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电子厂下班前一个钟头,阿娇和小玉准时到了。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衬衫黑裙子,头发都盘起来了,还各围了一条天上人间发廊的围裙。
阿娇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小玉连指甲油都洗掉了,素着一双手。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规规矩矩的,看着跟老周和小王没什么区别。
阿香把她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围着她们转了一圈,伸手把小玉领口上的一根线头揪下来,点了点头。
“你们就站在这两台老虎机旁边。有人来玩,教他们怎么投币、怎么按键、怎么拉杆。客人赢了,恭喜他。客人输了,鼓励他。不许坐客人腿上,不许跟客人出去吃宵夜,不许告诉客人你们的bp机号码。健力宝从店里冰箱拿,一瓶两块,记在账上。
”阿香把两张手写的价目表往阿娇手里一塞。
阿娇接过价目表,低头看了一眼。价目表上写着——老虎机陪玩,十币套餐送两币,二十币套餐送五币。字体是阿香拿圆珠笔写的,工工整整。
她又抬头看了看坐在门口躺椅上的李晨。李晨把墨镜推到头顶,朝她们挥了一下手。
“按阿香说的做。今天来的客人,买十送二,买二十送五。另外我刚才想了个新花样——凡在本店充值一百元的,月底送二十个币,上不封顶。等于把客人捆绑住了。到了月底有免费的二十个币拿,谁会嫌弃。”
“充值?”阿娇把价目表翻了个面,拿圆珠笔在背面记了一下。
“对。弄张卡,写个名字,记上金额。每次来玩从卡里扣,比每次掏钱方便。而且充了一百的人,月底白拿二十个币,肯定会来。来都来了,能不再买几个?”李晨把躺椅旁边的纸板拿过来,拿了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月底送二十币”。
阿香愣了一下,把这话在心里算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昨晚我可没听你说。”
“早上想出来的。昨天陈彪说送币不行得搞花样,我想了想,免费送不行,但捆绑送可以。工厂的打工仔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一次充一百的肯定不多,但充个二十块的总有。充了二十就等于把下个月的剪头钱也预存在咱们店里了。”
电子厂五点四十下班。
人流从厂门口涌过来的时候,老虎机旁边那两个白衬衫黑裙子的身影一下子就把路人的目光全拽过去了。
昨天那个换了三件衣服来薅免费币的黄毛今天又来了。
走到店门口看见阿娇站在老虎机旁边,整个人愣了好一阵。把嘴里的牙签拿下来扔进垃圾桶,又用手梳了两下头发,才磨磨蹭蹭走到老虎机前面。
“今天——今天不是免费了?”
“免费活动结束了。今天是买十送二,买二十送五。帅哥要不要试试?这台机子昨天刚调过赔率,今天的胜率比昨天高。”阿娇把价目表往他面前一递。
黄毛看了看价目表,又看了看阿娇。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塞进投币口,拉下拉杆,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转了好一阵,叮叮当当吐出来三个硬币。
阿娇在旁边鼓了个掌,小玉递过来一瓶冰镇健力宝。
“恭喜!手气不错——要不要再来一把?多买十个币送两个,月底用不完还能存着。”
“存着?怎么存?”黄毛把吐出来的硬币又塞回去。
“我们店长刚搞的充值卡。一次充二十块,月底送十个币。充一百送二十。存在卡里,随时来随时玩,不用每次都找硬币。”
小玉把一张手写的充值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在黄毛面前晃了晃。卡片是硬纸板裁的,上面盖着天上人间发廊的红章。
黄毛犹豫了片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钞票,往阿娇手里一拍:“充二十。月底是不是白送币?”
“累计满一百,月底凭卡来领币,不领作废。
”阿娇把钱递给收银台后面的阿香。阿香接过钞票,拿圆珠笔在一张新卡上写了黄毛的名字和金额,又在记工单上记了一笔。
旁边几个排队等剪头的打工仔也开始探头了。
一个穿五金厂灰色厂服的中年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搁在老虎机上。
“我充五十。月底送多少?”
“充五十送十。充一百送二十,上不到顶。”小玉把价目表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就充一百。”中年男人把钞票往收银台上一拍,又从兜里摸出钱包,数出几张十块的,凑够了一百。
他回头朝旁边几个工友喊了一声,“老王,你也充一个——月底白送币,不充白不充。反正每个月都得来剪头,充了还能玩两把。”那个叫老王的犹豫了片刻,也掏出三十块充了。
李晨坐在躺椅上,把墨镜往下拉了一寸,看着收银台前面排起的充值队伍。
阿香低着头拿圆珠笔在卡片上一张一张地写着名字和金额,头都没空抬。
老周刚给客人剪完头,把推子搁在工具架上,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收银台前排着的队,回头朝小王喊了一声。
“小王,帮我也充二十。月底领了币咱俩对半分。”
“你自己去充。”小王正给客人洗头,满手泡沫,拿花洒冲了冲手指头,朝老周甩了几滴水。
老周笑着躲开,自己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搁在桌上。阿香拿圆珠笔在卡片上写了“老周”两个字。
老周把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卡片背面,又把卡片揣进工裤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压低嗓子对李晨说:“店长,你这招比送币狠多了。这帮人月底来领币,总不能光领币不玩吧。来都来了,至少再买几个。我见过厚街那边的充值卡——都是理发店搞的,充一百剪头打八折。你这老虎机充值卡,塘厦估计是头一份。”
打烊之后,阿香把卷帘门拉到底,坐在收银台后面,拿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账。
老虎机那边——买币收入八十多块,充值卡收了四百多。发廊这边——洗剪吹烫发染发一共两百出头。加在一起,快七百了。她把计算器的数字又按了一遍,确定没算错,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
“今天一天顶之前三天。充值卡收了好几百——那个穿五金厂厂服的充了一百,黄毛充了二十,还有个不认识的女工充了五十。阿娇跟小玉一个递健力宝一个鼓掌,配合得很默契。你那句‘月底送二十个币’,把那几个本来犹豫的全拉进来了。”
“陈彪说美女陪玩能拉客,我说捆绑充值能锁客。他有人,我有脑子。咱们俩一配合,这老虎机的生意算是转起来了。”李晨把墨镜推到头顶。
阿香把记工单夹进账本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茉莉花茶,又放下:“不过你月底要送币——今天充值的这些卡,得给人兑现。我算了算,今天一共收了好几百块充值,月底差不多要送出好几十个币。”
“兑。兑了他们就还得来。来都来了,能不再买几个?这叫回头客——陈彪教的。”李晨把书往脸上一盖,靠在躺椅上。
阿娇站在收银台旁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老虎机上。
小玉站在门口,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牛哥,今天业绩还行。明天还来不来?”阿娇把价目表还给阿香。
“来。明天继续。老规矩——白衬衫黑裙子,不露不透不坐客人腿上。健力宝从冰箱拿,一瓶两块,记在账上。月底给你们发提成——老虎机收入的一成,你俩平分。”
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
“真的?”小玉从门口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这人说话算话。黄毛今天充的那二十块,到时候他来了你们再鼓个掌,他肯定还得掏钱。”
阿娇和小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两个人把围裙叠好搁在老虎机上,朝收银台后面的阿香摆了摆手,推开玻璃门出去了。高跟鞋踩在巷子水泥地上,笃笃笃地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