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金碧桑拿中心。
三楼贵宾房,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油画,裸女抱着陶罐,罐子里的水永远流不完。
每个房门上方嵌着一盏水晶灯,光线昏黄,照得地毯上的花纹像一摊化开的血。
最里间的房门关着,门口摆着两双皮鞋。
一双黑色,擦得锃亮,鞋尖对着走廊。一双棕色,鞋帮上沾着泥点子,歪倒在地上。
门缝里传出音乐声,邓丽君的《甜蜜蜜》,音量调得很低,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听。
房间里两张大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靠门那张躺着另一个人。
靠窗的——残狼,王残。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皮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像一条蜈蚣趴在脑袋上。
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桑拿服,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左臂上纹着一匹狼,狼嘴大张,獠牙咬着一条蛇,蛇身缠在手臂上,鳞片清晰可见。
靠门的——黑豹,张豹。
不到三十,圆脸,皮肤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酱油。脖子粗,肩膀宽,手臂比残狼的大腿还粗。
桑拿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就系不上了,露出胸口一大片黑黝黝的肌肉。
右臂上纹着一只豹子头,豹眼圆睁,獠牙外露,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两个人身边各躺着一个女人。
残狼旁边那个,穿黑色吊带裙,大波浪卷发,指甲涂着鲜红色,手指头在残狼胸口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黑豹旁边那个,穿粉色睡衣,齐耳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搭在黑豹的肚子上,那只手放在那块八块腹肌上,显得又小又白。
电视开着,珠江台在放连续剧。声音调没了,只有画面在闪。画面里的人张嘴闭嘴,但发不出声音,像在水底说话。
残狼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嘴唇上翻来翻去。
“黑豹。”
“嗯。”黑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像大鼓被敲了一下。
“你说,六叔这次叫咱们去塘厦,是收拾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一般人。一般人黑皮自己就搞定了,用不着咱们。”
残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黑皮那个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手上还是有把子力气的。连他都搞不定的人,应该有点意思。”
大波浪卷发女人把脸凑过来,贴在残狼胸口上。“狼哥,你们要去打架啊?”
“不是打架。”残狼把手伸进女人的头发里,手指头在头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是去教一个人怎么做人。”
“那会不会有危险?”女人的声音黏得像化了的麦芽糖。
“危险?”残狼睁开眼睛,眼珠子是棕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猫在强光下的眼睛,“在东莞,能让我觉得危险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黑豹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打雷之前的闷响。
“残狼,你上次在广州,不也差点翻船?”
“那次是对方拿了刀。”残狼把烟重新叼回嘴上,“他又不是去打架,是去拼命。拼命跟打架是两回事。拼命的,不怕死。打架的,怕输。心态不一样。”
“那这次呢?”
“这次——”残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磕了磕,“六叔说了,是江湖事江湖了。那就是打架。不是拼命。打架,咱们没输过。”
齐耳短发女人从黑豹身边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端给残狼,一杯端给黑豹。
残狼接过茶杯,没喝,搁在床头柜上。
黑豹接过茶杯,一口闷了,把杯子递回去。“再来一杯。”
短发女人又倒了一杯,递过去。黑豹接过来,又是一口闷。
“你喝水还是饮牛?”残狼斜了他一眼。
“渴了。刚才运动量太大。”黑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在短发女人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去倒一杯。”
短发女人捂着屁股,笑嘻嘻地又去倒茶。
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残狼看了一眼,没动。黑豹也没动。大波浪卷发女人看了看两个人,伸手去接。
“喂。”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残狼,“狼哥,找你的。”
残狼接过话筒。“喂。”
“残狼。是我,黑皮。”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六叔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让我跟黑豹去塘厦。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那个牛大根,今天又把我店砸了。第二次了。再这么下去,我在塘厦待不住了。”
“牛大根?什么人?”
“开发廊的。湖南郴州人。万籁声武校出来的,能打。一脚能踹飞一扇木门。”
残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万籁声武校?那个学校我去过。教的是套路,不是实战。花架子多,真功夫少。”
“你别小看他,我胸口这一脚到现在还没消,番薯昌也被他一脚踹飞了。”
“番薯昌?那个收保护费的癞皮狗?”残狼笑出了声,笑声又短又轻,像刀片刮过玻璃,“他也算个人物?”
“残狼,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个牛大根不好对付。你来了就知道了。”
“行,明天到。”
电话挂了,残狼把话筒搁回座机上,躺回床上,把烟叼回嘴里。
黑豹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说?”
“明天去塘厦。收拾一个开发廊的。”
“开发廊的?黑皮连开发廊的都搞不定?”黑豹皱起眉头,眉毛又粗又黑,皱在一起像一条毛毛虫。
“那个人有点功夫,万籁声武校出来的,黑皮被他一脚踹飞了。”
黑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声从肚子里往外涌,震得床都在抖。“一脚把黑皮踹飞?那我倒要看看,这个开发廊的长什么样。”
大波浪卷发女人趴在残狼胸口上,手指头在肋骨上数来数去。“狼哥,你们明天就走了?”
“嗯。去塘厦办点事,办完就回来。”残狼把手伸进女人的头发里,揉了揉,“怎么,舍不得?”
“舍不得。”女人把脸贴在残狼胸口上,撒娇似的蹭了蹭,“你们走了,我一个人住酒店没意思。”
“那你回宿舍住。”
“宿舍条件不好。几个人一间,连空调都没有。”女人噘着嘴,手指头在残狼的锁骨上画圈。
残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一百块的,塞进女人的吊带裙领口里。“拿着。今晚住这儿。明天走的时候把房卡交前台。”
女人把钱从领口里抽出来,看了看,叠了叠,塞进床头柜上的小包里。
齐耳短发女人也凑过来,趴在黑豹肚子上,仰着脸看着他。“豹哥,我也要。”
黑豹从残狼手里抢过信封,抽出一张一百块的,往短发女人的衣领口里一塞。“拿去。”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把钱收好,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里补妆。
残狼从床上坐起来,把桑拿服的扣子系好。
黑豹也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房间里弥漫。
“残狼。”
“嗯。”
“你说,这个牛大根,能扛得住我几拳?”
残狼把茶杯搁下,看着黑豹那双沙包大的拳头。拳头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胡萝卜,手背上纹着一个“豹”字,蓝色的,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
“三拳。最多三拳。”
“三拳?”黑豹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拳头握在一起,骨节咔咔响了三声,“我赌一拳。一拳Ko。”
“别轻敌。黑皮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身手不差。能一脚把他踹飞的人,整个东莞找不出几个。”
“那是黑皮没防备,打架这事,七分靠实力,三分靠胆量。黑皮那个人,胆子不大。一遇到狠的,腿先软了。我不一样,我从小打到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残狼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厚街的街道上灯火通明,霓虹灯闪成一片。
远处金蜜池的招牌还亮着,粉红色的光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明天去塘厦,先别动手,看看那个牛大根到底是个什么人。是条汉子,就给个体面的打法。是个愣头青,就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六叔说了,他赢了,湖南帮滚出塘厦。他输了,命就是湖南帮的。”
“六叔那是气话。赢了就行了,要命干嘛?现在是法治社会,搞出人命不好收场。”
“那你还把人打成植物人?”
“那次是他自己摔的。”残狼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跟我没关系。”
黑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女人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补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脸蛋白得像刷了墙。大波浪卷发女人走到残狼身边,挽住胳膊。“狼哥,饿不饿?要不要叫宵夜?”
“不饿。”
“那要不要再来一次?”女人把脸凑过来,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残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黑豹。黑豹正把齐耳短发女人抱起来,放到腿上,两只手在睡衣下面摸来摸去。
“不来了。累了。明天要早起去塘厦。”残狼把女人从胳膊上推开,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
女人噘了噘嘴,爬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去一角盖在身上。
黑豹把短发女人从腿上放下来,也躺下了。床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在求饶。
残狼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黑皮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一脚能踹飞一扇木门。”
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闻到猎物气味时,嘴角不自觉的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