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刘艳就出门了。
面包车驶出小区,拐上国道,往北边开去。
杨桂芬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面,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转身走回床边,李晨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多了,脸上的肿消了一点点,从紫色变成了青色。
额头上的纱布又渗出血了,不多,一小块,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朵红梅花。
坐到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手从额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
“你倒是睡得香。”杨桂芬自言自语。
厚街,浪淘沙,
城中村深处的一条窄巷子,阿福住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扶手摸得油光发亮。门没锁,推一下就开了。
刘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理发椅。
理发椅是铸铁的,黑色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椅子前面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框是木头的,边角雕着花,桌上摆着磨刀石、剃刀、梳子、篦子,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阿福坐在理发椅上,手里拿着那把老式剃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进来坐。”
刘艳走进来,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阿福师傅,您知道我会来。”
“知道。”阿福把剃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李晨那个事,老砖窑死了三个人。湖南帮的老六已经放话了,要让牛大根填命。省厅那边也知道了,通缉令在走程序。这件事,压得住的人不多。”
“您认识能压得住的人?”
阿福把剃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用手指头试了试刀锋。
刀锋贴在指腹上,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拿拇指抹掉血,把剃刀搁在桌上。
“认识一个。”
“什么人?”
阿福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巷子里的晨风吹进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那个人,不在东莞。在深圳。”
“深圳?”
“嗯。香港过来的,在深圳那边搞房地产,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湖南帮的老六见了他,也得叫声‘爷’。”
刘艳的眼睛眯起来了。“您怎么认识他的?”
“他年轻的时候,在厚街待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混混,被人砍了,后背一道口子,从肩膀砍到腰。别人不敢救,我救了。缝了四十七针,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他欠我一条命。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还。我没让他还,现在,该还了。”
“您能请他出面,把李晨的事压下来?”
“能。但他不会白帮忙。”阿福走回理发椅旁边,坐下来,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这个人,做事情讲究交换。他帮你办一件事,你得帮他办一件事。这叫规矩。”
“他要李晨办什么事?”
阿福看着刘艳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你知道什么叫白手套吗?”
刘艳的手指头攥紧了衣角。
“就是表面上干干净净,实际上替人办事的那种人。洗钱、跑腿、挡枪、当门面。那个人在深圳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他手底下缺一个能打、敢拼、不怕死的人。东莞这边的事,他需要有人替他看着。发廊、桑拿、游戏厅、夜总会,这些场子他想进,但他自己的人进不来,他需要一个需要一个在东莞站得住脚的人。”
“李晨。”
“对。李晨。”阿福把桌上的剃刀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能打,一个人打几十个,这种人,正是那个人需要的。”
“那李晨以后就成了那个人的——”
“白手套。替他办事,替他出头,替他挡子弹。那个人在背后指挥,李晨在前面冲。出了事,李晨扛。赚了钱,那个人分。”
刘艳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不行。”
阿福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阿福师傅,李晨不是那种人。他从农村出来,就是想自己干,不想给人当小弟。您让他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白手套,他不会答应的。”
“那他就等着通缉令下来,被抓进去,判刑,坐牢。三条人命,少说也是无期。运气不好,死刑。”
阿福把剃刀搁回桌上,刀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你选哪个?”
刘艳不说话了。站在屋子中间,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福师傅,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这件事,只有那个人能压下来。湖南帮的老六,省厅的人,都给他面子。他说一句话,比求一百个人都管用。”
“你跟李晨说清楚。这件事,我不替他做决定。他愿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他自己说了算。”
“但有一点你得告诉他——跟魔鬼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个人不是善茬,跟他合作,等于与虎谋皮。李晨想好了,就来找我。没想好,就别来。”
刘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阿福师傅,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阿福沉默了几秒,嘴里吐出三个字。
刘艳的脸白了一下。“是他?”
“你认识?”
“听说过,没见过,有人跟我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手眼通天,东莞这边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
“对。就是他。”阿福拿起桌上的磨刀石,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搁下了,“李晨要是答应了,以后的路就不是他自己能选的了。那个人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让他打谁,他就得打谁。让他收哪个场子,他就得去收。他在塘厦开天上人间,开休闲中心,都得经过那个人点头。”
“那他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傀儡没有脑子,他有。那个人要的不是傀儡,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能自己思考的刀。”阿福把磨刀石搁进抽屉里,“刀有刀的用处。刀也有刀的活法。就看李晨怎么选了。”
刘艳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头坐在理发椅上,手里又拿起了那把剃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刀锋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阿福师傅,我回去跟他说。”
“嗯。说完了给我打电话。”
刘艳出了门,下了楼,穿过巷子,上了面包车,说了声“塘厦”,面包车调头,往国道方向开。
刘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阿福说的那些话。白手套。与虎谋皮。出卖灵魂。一把能自己思考的刀。还有那个名字——那个在东莞地下世界里像传说一样存在的名字。
车子颠了一下,刘艳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厂房。阳光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照在水田上,照在鱼塘上,照在一排排蓝色的铁皮屋顶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李晨的路,从今天起,要拐一个大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