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两个小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到白狼身后。
矮胖小弟的鼻子还在流血,白色t恤前面全是血点子,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了。
白狼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靠在门框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目光越过巷子里的水洼和烂菜叶,落在对面槟榔摊上。
“你说得对,在店里打不好。外面宽敞,天也晴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能打。”
门外还有四个小弟等着。加上刚才店里摔的两个,一共六个。
六个人从巷子两头包抄过来,把店门前的空地围成了一个圈。那个戴眼镜的瘦子站在原地没动,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窗台上,掏出一个小本子。
看样子是要记录什么,大概是白狼手底下的账房先生,打架也要记一笔。
巷子里其他地方的人看到这阵势,纷纷往两边退。
小吃店老板收了摊,五金行老板把门口的货往里搬,只有对面槟榔摊的几个小姐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
槟榔摊是个玻璃小屋,三面透明。
里面坐着一个穿比基尼的槟榔西施,外面还站着两个。一个穿荧光粉的,一个穿荧光绿的,外面罩着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
踩着一双透明的高跟鞋,鞋底是发光的那种。
踩在水洼上,水花溅起来,跟霓虹灯的反光混在一起。
荧光粉那个掏出手机开始拍。
荧光绿那个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玻璃屋上,朝这边吹了一声口哨。
李晨站在巷子中间,扫了一眼几个槟榔西施。
“台北的槟榔西施都这么正点的吗。这身材,这脸蛋——放在月亮湾,绝对是服务VIp客户的。卖槟榔一个月能赚多少?一万新台币?一万五?太浪费了。”
“喂,买槟榔不买?不买别乱看。”
荧光绿的槟榔西施把一颗槟榔扔过来,李晨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甜,不如大陆的槟榔劲大。”
“大陆也有槟榔?”
“有。湖南的槟榔,劲大,嚼多了脸会变方。不过你们卖槟榔的方式,大陆没有。改天在东莞搞一个,请你们去当顾问。”
“你说的哦,别打完架就跑。”
四个小弟已经围上来了。
手里没拿家伙,空手。但站姿比刚才店里那两个专业得多——膝盖微弯,重心下沉,看样子至少是练过两天散打的。
第一个冲上来的速度很快。一记鞭腿扫向腰侧,力道不重,试探性的。
李晨没躲,用胳膊硬接了一下,感受力道。还行,比陈彪差远了,比高哲秀的保镖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反手抓住脚踝,往上一掀,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水洼里,泥水溅了三尺高。
第二个趁机从侧面扑上来,想拦腰抱住。抬膝顶在胸口——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弯下腰。一记肘击砸在背上,整个人趴在地上,跟摔在案板上的鱼一样。
剩下两个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左边那个出拳,右边那个扫腿。配合还算默契。
后退半步躲过拳头,抬腿踢在膝盖上。同时侧身,一记肩撞撞进出拳那个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地。一个捂着膝盖,一个捂着胸口。
一分钟。
四个全在地上。
槟榔摊的几个小姐拍起了巴掌。
荧光粉那个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嘴里喊着“哥哥好棒棒”。荧光绿那个又从玻璃屋里拿出一盒槟榔,朝这边招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站在巷子中间,四周全是躺在地上的人。
李晨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理了理衣领。
白狼还靠在门框上,那根烟还是没点,叼在嘴角,烟嘴被咬出了两道牙印。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考,又从思考变成了某种不太容易形容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佩服。
是那种看到了某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刚才那几下,我见过,万籁声武校?你师父是谁?”
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万籁声武校。”
“当年我在福建当过兵,连长老家是湖南人,教的擒拿,我到现在还会。你刚才那个肩撞,跟他使的一模一样。”
“我师父姓陈,不知道跟你连长是不是同一个人。”
“姓陈?陈什么?”
白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是不是陈少华?”
“你怎么知道。”
白狼靠在门框上,盯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师父陈少华,应该是我连长的同门师弟了。我在福建当兵的时候,他偷偷来过一次连队,跟我连长在操场上过手,我亲眼看见的,用的就是你刚才那一招——贴身靠。”
白狼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他比你壮,撞人的时候跟小钢炮一样。我连长一米八五的大块头,被他撞飞了足足三步,摔在沙坑里吃了一嘴沙子,从此之后我连长再也不跟他切磋了。”
白狼从门框上直起身,把烟叼回嘴里,正要点火。
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不是槟榔西施的,不是地上的小弟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能让李晨一听见就后背发紧。
“牛大根!你在干什么!”
李晨转头。
杨桂芬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里买的湿纸巾和一次性毛巾。应该是刚从医院出来,头发还是乱的,脚上那双磨破的一次性拖鞋已经换成了一双新的布鞋。
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拿菜刀的时候一模一样。
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眯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让你出来吃面,你在这跟辣妹左拥右抱?”
李晨低头看了一眼。
荧光绿的槟榔西施正凑在身边,手里举着一盒槟榔,两个大灯都快蹭到胳膊了。荧光粉那个还在拿手机拍,嘴里喊着“哥哥再来一个”。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杨桂芬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产房门口坐了快一个小时,你电话不接,面也不带回来。出来一看,你在巷子里打架斗殴,边上还有三个穿比基尼的给你鼓掌。牛大根,你到底是来接女友生孩子的,还是来台北搞选美的?”
“这是意外——”
“意外?”
杨桂芬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首尔跟韩国女模特是意外,在b栋406修水龙头也是意外,现在在台北巷子里被槟榔西施左拥右抱,也是意外?你的意外怎么那么多?”
白狼站在一旁,把手里的打火机放回衬衫口袋里,优哉游哉地靠在门框上。
看着在几个混混面前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被一个穿着布鞋的女人训得话都说不利索,脸上的笑越来越深,眼角那三道褶子挤在一起。
跟看戏一样。
“牛大根是吧?医院里面的是你女朋友,这个也是你女朋友?”
“两个都是。”
杨桂芬的目光挪到白狼身上,又从白狼身上挪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晨面前,把那袋湿纸巾和毛巾往怀里一塞。
“拿着,你的阿芳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你在这打架斗殴泡辣妹。要是让阿芳知道了,她会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直接扔在你脸上?”
“她现在怎么样?”
“开了四指了,医生说还要等。护士问家属在哪,我说在外面吃面。护士说,吃面比老婆生孩子还重要?”
说完转身就往医院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槟榔西施。
“还有你们,穿这么少站在风口,不冷吗?台北的槟榔西施都是铁打的?”
李晨赶紧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杨桂芬身后,手里捧着湿纸巾和毛巾,连头都不敢回。
背后传来白狼的声音。
不急不缓,带着笑意。
“牛大根,我叫白狼。以后来台北,到三重区找我。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请你吃面。”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女朋友比你厉害,你怕她。”
李晨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算是道别。
身后几个槟榔西施还在笑,荧光绿那个拿着槟榔对着背影喊——
“哥哥再来啊!槟榔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