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端起酒杯润了润喉咙。
“到一九零五年,孙中山到日本,在日本找到一个支持中国革命的日本人,叫宫崎滔天。黄兴正好也在日本留学。两个人一见面,一见如故——你也反清,我也反清。再一问,都是洪门,就是堂口不一样。然后一商量,那咱俩一起干吧。两边洪门堂口一起筹钱,起个名字,就叫同盟会。”
“同盟会是这么来的?”
“这么来的。”
白狼放下酒杯。
“后来仅仅美国致公堂黄三德和司徒美堂这两个堂口,就给同盟会筹集了二十万美金。二十万美金是什么概念——足够装备两万名士兵,剩下的钱还够发一年军饷。司徒美堂在一九四八年公开声称支持党。建国以后,美国致公堂在中国开了一个分堂口,后来成了八个民主党派之一。”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酱鸭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跟随着历史的发展,洪门的五个堂口——袍哥会、哥老会、小刀会——基本都消失了。可是唯独二房的广东洪顺堂三合会却存续下来。”
“怎么存续下来的。”
“因为他们离香港最近,借助香港特殊的地缘位置,把洪门二房的香火给存续下来了。”
白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占领广州以后,汪伪政府想在当地组织洪门成员帮他们做特务。汪精卫就在当地笼络洪门,成立了一个叫洪发山的汉奸组织搞情报。日本投降以后,这个地方被戴笠接手了。戴笠一看——这地方不能浪费,日伪时期留下的设备人员都是现成的,咱们得重新利用起来继续搞情报。”
李晨的眉头动了一下。
“戴笠。”
“对。戴笠派了一个中将营长叫葛肇煌的,去把洪发山的办公地址给占了。葛肇煌在军统广东站站长郑鹤影的支持下,对洪发山这个堂口进行改组,并改名为洪门忠义堂。总部就设在军统广州站附近的宝华路十四号。”
“宝华路十四号?”
“后来香港黑帮十四K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白狼夹了最后一块醉鸡放进李晨碗里。醉鸡的皮是金黄色的,泡在绍兴酒里,肉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一九四七年,军统要发展香港情报工作,看到广州洪门忠义堂这边弄得不错,就让他们分一拨人去香港。葛肇煌派了一个叫向前的副参谋过去。这个向前是谁呢,就是向华强他爸。”
“向前到香港之后,找到当时香港的一个洪门堂口,叫义安工商总会。正好港英政府要取缔这个总会,向前就把义安工商总会拿过来进行改组,这就是后来新义安的由来。”
李晨放下筷子。
“新义安。古惑仔里那个?”
“对。后来一九四九年,向前的老首长葛肇煌也带着广州洪门忠义堂的人马从广州来到香港。这帮人就是后来十四K的班底。十四K这个名字,就是他们之前在广州总部的办公地址——宝华路十四号。”
白狼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虚画了两条线。
“这两拨人马过来之后,再加上香港本地势力最大的一个叫和胜和的堂口,并称为香港三大黑社会。因为他们追根溯源全都是洪门二房洪顺堂三合会的分支,所以后来统称为香港三合会。”
“这三家有什么不一样?”
“业务方向不同。”
白狼指着第一根虚拟的线。
“十四K来自当年军统,最彪悍。主要搞毒品、军火、博彩,甚至直接买凶杀人。古惑仔电影里凡是涉及严重暴力犯罪的,通常都有十四K的影子。有一个武打明星叫陈惠敏,他其实是现实中的十四K双花红棍——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腰间,双刀在胸口,两届东南亚自由搏击金腰带。”
手指移到第二根线上。
“新义安脱胎于军统,是这三个帮派中组织性最高的。整个组织高度公司化,从上到下有非常严密的等级制度,一级管一级。最高的叫龙头,下面还有五虎十杰,分管各自区域,每个区域又有一个坐馆。你看古惑仔电影里面指令上传下达、动不动坐一块开会的,原型基本都是新义安。”
李晨端起酒杯,没喝。
“和胜和呢?”
“和胜和是这三个帮派里面最接地气的一个。”
白狼把手指移到第三根虚拟的线上。
“基本上是逮着啥干啥——代客泊车、娱乐场所收保护费,都干。因为组织最为松散,有事叫你一下,没事各干各的。但和胜和也是保持洪门传统仪式最完整的一个。帮规、手势、暗号都保留着。现在人们去研究洪门,都是从和胜和入手。因为组织松散,就必须有一套仪式感的流程让大家有认同感。”
他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盘子里四道冷菜已经见了底。酱汁凝在盘底,花生米还剩一小撮,细盐化在花生皮上,亮晶晶的。
“这就是洪门。从康熙十三年到现在,三百多年。从反清复明到同盟会,从致公堂到三合会,从袍哥会到川军三百万——这个组织经历了朝代更迭、战争革命、海外流亡、港英打压、九七回归。到现在,大部分堂口都没了。”
白狼端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
“三合会还在,但规模已经大幅萎缩,大部分业务已经洗白,转做正行。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古惑仔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李晨看着桌上空了的盘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这么多,不是光为了给我科普洪门历史吧。”
白狼夹起碟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然后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琥珀色的液体里,那朵印在杯底的莲花被放大了一倍。
“我十五岁进洪门,到今年正好三十年。三十年来,我在台北打出了三重区的地盘,管过赌场,摆平过无数麻烦。认识的人从警界到政界都有。但有一条——我从来没回过大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了三圈。
“钟爷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心在大陆,魂归故里。我爸到死都往西边指,骨灰撒在淡水河里,往西流,流到海里,离即墨还有上千里。洪门三百年的香火,绕来绕去,最后绕回一个地方——大陆。没有大陆,就没有少林五祖。没有少林五祖,就没有天地会。没有天地会,就没有洪门。”
“所以你想回去看看。”
“不是看看,是想回去做点事情。”
白狼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东莞塘厦,月亮湾。男人的天堂,女人的美容院。你在东莞搞的这个东西,台北没有。我在台北混了二十年赌场,赚够了钱,但赌场是夕阳产业。你这美容院是朝阳产业。我在台北有关系,你在东莞有地盘。咱俩合作,可以把医美这一块做大——不是发廊那种小打小闹,是正规的、上规模的、能跟韩国人掰手腕的医美。”
李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想投资?”
“不是投资。是合作。你出地盘和团队,我出资金和台北的渠道。我在台北认识的有钱女人比你想象的还多——太太们打麻将输一场就是几十万新台币,花几万做个脸眼都不眨。”
白狼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们现在做医美都去韩国首尔狎鸥亭,为什么台北没有正规的、高档的医美诊所?因为台湾的医生都去韩国进修了,留下来的不多。你那边有韩国医生,有设备,有运营团队。”
“你想让我把韩国的模式搬到台北来?”
“不是搬。是复制。东莞一个点,台北一个点。两个点共享医生资源、设备渠道、运营经验。你的那个韩国顾问叫什么——车贤珠?她在狎鸥亭做了七年客户管理,这种人才台北找不到。如果她愿意来台北做顾问,我出三倍薪水。”
李晨没说话。
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慢慢喝完。
黄酒凉了之后有点苦,苦味留在舌根上,散得很慢。
“这个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定不了。我得跟渡爷商量,也得跟杨桂芬商量。美容院那边还没开业,资金压力还在。我欠杨桂芬十万块还没还清。你现在跟我谈台北开分店——说实话,我没那么多钱。”
“钱你不用操心。我这边出。你出人,出品牌,出运营模式。十八岁那年——这个名字好。放在台北中山北路,配江浙菜馆的隔壁,正好。目标客户就是打麻将输了钱还能笑着刷卡的那帮太太。”
白狼举起杯子,等李晨的回应。
李晨夹起碗里那块凉透的熏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熏鱼的酱汁冻住了,嚼起来有点弹牙,跟之前的热熏鱼完全不是一个味道。白狼说得对——冷了的熏鱼比热的更入味。
“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从你爸的面摊,到洪门三百年,再到月亮湾美容院——你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一起了。可是有一点——洪门在台北搞医美,这传出去不怕别人笑你?”
“洪门都转型多少次了。从反清复明转到同盟会,从同盟会转到民主党派,从军统转到香港三合会,从黑帮转做正行。不差我这一转。”
白狼笑了。
“再说了,谁规定洪门的人不能搞美容院?”
李晨也笑了。端起酒杯,碰了过去。
“行,回东莞我跟渡爷商量。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从康熙十三年到一九九九年,洪门三百多年的香火,绕来绕去绕回了大陆。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清楚这三百多年怎么绕的人。”
“也是第一个被你打了还请吃饭的人。”
两只青瓷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比之前两次都响。
窗外的台北夜色正好。
中山北路的霓虹灯一排一排亮着,车流不息。
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红纱,在地上的水渍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跳动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