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王太太反应过来,不锈钢饭盒已经砸在肩膀上。
花生猪脚汤泼了一身。汤汁顺着衬衫往下淌,花生碎粘在领口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
傻儿子看到自己妈被打,哇地一声哭出来,低头看见地上被砸烂的桃子,捡起来就想往嘴里塞。
杨桂芬一把抢过来扔出窗外。
“这个不能吃了。”
阿芳已经抄起了墙角那把长柄雨伞,白狼让四眼送来的,台北春天多雨,雨伞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双手握着伞柄,像握着一把砍刀,眼睛里的怒火跟之前在铁皮屋里爆发时一模一样。
“还站着不走?要我打你出去?”
雨伞抡起来,带着风声,砸在王太太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伞柄砸在肩胛骨上,力气一点没收敛。
紧接着又一下落在傻儿子的胳膊上,傻儿子疼得跳起来,撞翻了杨桂芬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弹了两下,椅背撞在墙上,蹭掉了一块墙皮。
王太太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脸上全是花生猪脚汤的油花,睫毛膏被汗水晕开,在眼眶底下糊成两团黑印。
“林丽芳!你等着!我要报警——”
“报!现在就报!顺便跟警察说说你非法拘禁的事!”
雨伞飞出去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掉在走廊里,正好砸在护士推着的药车前面。不锈钢托盘晃了晃,上面的药瓶骨碌碌滚了几个下来。
值班护士吓了一跳,探头往病房里看。
“没事,打扫卫生。”
杨桂芬把门关上。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
阿芳站在床边,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了,脸上溅了几滴汤汁,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那片被汤烫红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一种前所未有痛快的笑。
低下头看着红肿的手腕,嘴唇动了动。
“爽,这巴掌从去年忍到现在。”
杨桂芬从卫生间拿出湿毛巾递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雨伞,把弯了的伞骨掰直,靠在墙角,然后走到门口把掉在地上的药瓶捡起来还给护士。
回来的时候,看见阿芳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捂着手腕,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手腕怎么样。”
“没事,烫了一下。”
“我不是说手腕,我是说你。”
阿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痛快的弧度。
“这一年在铁皮屋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傻儿子打呼噜,听着王太太半夜出去打麻将摔门的声音,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她打出去。今天打到了,虽然只是用饭盒和雨伞,但我打到了。”
“打得挺准的,第一下砸在肩膀上,角度很正。第二下力道够了,伞柄都打弯了。”
“在恒发鞋厂跟台干拍桌子之前,我在广西老家跟我们村隔壁村的打过好几次。我们村跟隔壁村抢水,我抄过扁担。”
杨桂芬在床边坐下,拿过毛巾帮她擦手腕上的汤渍。动作很轻,跟之前在出租车上帮阿芳理头发时一样。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留在台北?”
“留。王太太这顿打挨了,肯定还会再来。但我不能因为怕她就不活了。白狼那边帮我找了工作,我先干着。等攒够了钱,回广西给我爸治病。治好了,再想下一步。”
“念念呢。”
“念念跟你们走,在东莞比在台北好。跟着你,比跟着我强。”
阿芳转过头,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念念。
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小嘴微微张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念念的手指头。那么小,指甲盖只有米粒大。
“等她长大了,你告诉她,她妈不是不要她。她妈是去赚钱了,赚够了就回来接她。”
“我会告诉她的。”
两个女人在日光灯下对视了一眼,没有之前那种无声的火花,也没有那种彼此试探的审视。只是两个做了交易的女人,在交易达成之后,各自确认对方的诚意。
“谢谢。”
“不用谢,她也是我女儿。”
李晨不在医院。
今天去了白狼的堂口。
堂口在三重区一条老巷子里,门面是一间茶叶店,招牌上写着“白家茶庄”。门口摆着两盆铁树,铁树后面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前厅是正经卖茶叶的,货架上摆着冻顶乌龙和阿里山高山茶。
穿过前厅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防火门是一个宽敞的茶室,红木茶桌,墙上挂着洪门祖师爷的画像,画像下面供着一把竹杖。
白狼坐在茶桌前,正在泡茶。
紫砂壶,三只茶杯。四眼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看到人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
“狼哥,你们聊,我去外面守着。”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白狼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兰花香。
墙上那幅洪门祖师爷画像的右下角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心在大陆,魂归故里。
“考虑得怎么样。”
白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语气不紧不慢。
“昨晚那顿饭不是白请你吃的。洪门三百年我都跟你讲完了,诚意够不够,你心里应该有数。”
“诚意够了,我跟杨桂芬商量了一下,合作可以考虑。但有几个条件。”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品牌用十八岁那年,不另起炉灶,台北分店的招牌跟东莞一致。第二,运营团队由月亮湾派驻,车贤珠和李美珍的合同还有两个多月,期满后可以轮流来台北驻场。第三,韩国医生资源由月亮湾统一调配,郑在镕每个月可以飞台北一次做手术,机票住宿你报销。第四,利润分账按东莞模式来——场地和资金你出,技术和管理我们出,五五分。具体条款等你来东莞,跟渡爷当面谈。我说了不算,渡爷说了才算。”
白狼听完,放下茶杯。
想了想,点了点头。
“条件合理,场地我出,资金我出。中山北路那边有一栋楼,四层,原来是开画廊的,倒闭了。位置在江浙菜馆隔壁,就是昨晚我们吃饭的那条巷子。装修可以按你们月亮湾c栋的标准来——一楼茶室,二楼操作区,三楼手术室,四楼休息间。东莞模式原样搬过来,连灯光色温都照抄五千七百开尔文。”
“渡爷那边你帮我约个时间,下个月我飞一趟深圳,当面跟他谈。”
“行,约好了通知你。”
白狼端起茶壶续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对了,你那个女朋友——阿芳,她留在台北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让四眼帮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中山北路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不需要什么技术,接电话、整理文件、收发快递,月薪三万新台币。包吃住,宿舍就在公司楼上,单间,有空调有热水器。”
“不是什么施舍,是正经工作。公司老板是我认识的人,我说介绍一个大陆来的朋友过去,人家正好缺人。阿芳在恒发鞋厂当过qc,质检的经验放在文员岗位上绰绰有余。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加薪。”
“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四眼昨天跑了一趟,他在台北地面上办事比我快。”
李晨端起茶杯,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茶汤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琥珀色的光映在虎口上。
“谢了,这个人情欠大了。”
“不算人情,算合作诚意金。你出品牌和管理,我出资金和场地,阿芳的工作算前期投入。你女朋友能在台北扎根,你回东莞也安心,合作才能长久。”
白狼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对了,还有一件事。昨天你走之前说,对我们这边卖槟榔的很感兴趣,什么意思。”
“在面馆门口打架那次,看到那几个槟榔西施,觉得很有意思。槟榔摊的营销模式在大陆没有,透明玻璃屋、比基尼、霓虹灯、买槟榔送服务。你们台北人把一颗槟榔卖出了桑拿VIp包间的仪式感。就是好奇,这些卖槟榔的女人,她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白狼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槟榔西施的故事?那我跟你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