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事办得差不多了。
阿芳出了院,念念的台胞证和出生证明都拿到了。
中山北路那栋四层楼的租约,白狼已经让四眼去盖章,装修队下个月进场。阿芳在贸易公司的工作也落实了,月薪三万新台币,包吃住,出了月子就上班。
李晨站在旅馆房间里收拾行李。
杨桂芬抱着念念坐在床边喂奶。奶瓶是白狼送的,日本进口,奶嘴的形状模拟母乳。念念嘬得很用力,小拳头攥着,眼睛盯着杨桂芬下巴上那颗痣。
杨桂芬低头看她。
“你看什么,没见过干妈。”
念念不搭理。
继续嘬奶瓶,小嘴一鼓一鼓的。
李晨把衣服塞进旅行袋,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动。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
“搞钱。”
杨桂芬帮他把话接上了,连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念念。
“你这趟台北该见识的都见识了。金色年代一晚上的消费,顶你月亮湾半个月的流水。白狼手下的槟榔摊,光玻璃屋里那个茉莉一年攒的钱,够你在塘厦再开一家美容院。”
“钱这个东西,在哪儿都是硬通货。有了钱走到哪里都能过好生活,住酒店不用看价目表,吃面加辣加蛋不用数硬币。”
“没钱的人一天到晚为一日三餐奔命,有钱的人在金色年代左拥右抱,给小妹大把小费眼睛都不眨,这几天在台北看到的还不够你受刺激的?”
李晨用力一拽,拉链到底了。
“够,太够了。有钱的人左拥右抱,给小妹大把的挥霍买单。没钱的人蹲在巷口吃一碗阳春面,还要计较加不加蛋。金色年代走廊里那些男人刷卡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他们一个晚上的消费,顶塘厦一个厂妹干三年。”
“所以回去之后把c栋开起来,把美容院做大。有了资金才有资格说真正的对等。跟渡爷说话也好,跟白狼谈合作也好,兜里有钱腰杆才硬。”
“没钱的时候跟人谈合作,人家给你面子是看在你背后的人。有钱了,站在台面上的才是你自己。”
“这话不用你说。”
“但我还是想说。”
杨桂芬把奶瓶从念念嘴里抽出来,换了一面干净的尿布垫在肩膀上,把念念竖起来拍嗝,手法熟练得跟医院的护士一样。
“你这趟台北差点跑偏了,一来就想着认女儿、安顿阿芳、跟白狼打架、听洪门历史,这些都该做,但做完了该收心了。”
“回东莞之后第一件事是开业,十八岁那年一天不开门,你投进去的一百万一天不生钱。装修费六十万,设备二十万,人员工资和运营预留,钱不是印出来的。”
“你出来这十来天,曹霞一个人在东莞盯着。能盯住装修,盯不住经营。”
李晨把旅行袋放在床脚。
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三重区的巷子。槟榔摊的霓虹灯又亮了,茉莉的高跟鞋在玻璃后面轻轻打着节拍。
“出门这十来天,感觉跟过了大半年一样。阿芳生了念念,白狼认了干女儿,台北这边方方面面的布局都聊到位了。回去之后是该收心了。”
转身看着杨桂芬。
“走之前跟白狼去一趟眷村。”
“眷村?”
“白狼长大的地方。他说带大陆来的兄弟看眷村,是台北最有意思的人间百态。”
眷村在三重区的边边上。
不是旅游手册上那种有咖啡馆和文创店的观光景点,是真正还有人住的老眷村。
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房子用竹筋和泥土糊的,外面刷了一层石灰。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竹篾。
屋顶是铁皮搭的,压着废旧轮胎和砖头,台风来了不至于掀翻。
白狼走在前面,黑色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
“当年我爹就在这里开面摊,老白面摊,招牌是块木头板子,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挂在铁皮屋檐底下。面现揉,汤现熬,葱花现切——切早了不香,我爹说的。”
一根竹竿横在巷子上空,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在风里晃,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李晨弯着腰从竹竿底下钻过去。
“现在还有人住?”
“有。住的大半是老兵,当年从大陆过来的那些——海军、空军、陆军,哪个省的都有。四川的、山东的、河南的、湖南的。”
白狼指着巷口那间门框歪斜的矮房子。
“老刘还在,今年八十三了。”
老刘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盹。
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椅背上搭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
毛毯的边角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黄褐色的老年斑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大概是梦到了什么。
藤椅边上放着一把旧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正在放京剧。声音沙沙的。
白狼弯下腰,在老刘耳朵边上喊了一声。
“刘叔!大陆来的兄弟,来看你!”
老刘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才对准焦距。先是看见了白狼,认出是三重区那个混出名堂的后辈。然后看见白狼身后站着的李晨。年轻人,鬓角有白头发,笑起来嘴角歪的。
老刘盯着李晨看了好几秒。
“大陆来的?”
“湖南,郴州。”
“湖南——湖南好啊。湘江边上,橘子洲头,我在那里驻扎过一年。毛先生的老家,我去参观过。门口有棵大樟树,树底下有个池塘,池塘里养的是草鱼。草鱼的刺多,但肉嫩。”
老刘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坐直。
军绿色毛毯从膝盖上滑下来。李晨弯腰帮忙捡起来搭回去。
老刘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你湖南郴州的,离湘潭远不远?”
“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
“湘潭我去过好多次。那地方出人才。我跟你讲,湘潭的槟榔跟我们台湾的槟榔不一样——那边的槟榔壳是黑色的,嚼起来满嘴烟熏味。”
老刘说着说着自己笑了。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
“我们湖南帮有个兄弟就是湘潭人,人高马大的,一顿能吃五碗大米饭,后来在缅甸死了。”
白狼蹲在藤椅边上。
“刘叔,你湖南帮那个兄弟是不是叫马大个。你之前跟我说过,他在缅甸帮人运物资,被炮弹炸死的。”
“对对对,马大个。他本名不叫马大个,叫马国栋。个子一米九几,站在人群里跟铁塔一样。在部队的时候机枪都是他扛的,两个人扛一挺他一个人扛两挺。”
老刘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在缅甸,一颗炮弹落在他的卡车边上,整个人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他老婆收到阵亡通知书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老刘的手在发抖。
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是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有的抖法——手指尖在藤椅扶手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响。
白狼压低声音跟李晨解释。
“刘叔的湖南帮跟混社会的湖南帮不是一回事,他说的是当年在部队里的同乡会,湖南籍的老兵抱团,叫自己湖南帮。跟六叔那个湖南帮两码事。”
老刘没理会白狼的解释。
还沉浸在马大个的故事里。
“后来我回大陆探亲,去找过马大个的老婆。在湘潭乡下一个村子里,找到的时候她正在喂猪。我把抚恤金塞给她——其实也不是抚恤金,是我自己攒的钱。军队给的抚恤金早发完了,她不肯收。”
“说你们这些回来的老兵是不是都这样,见了人就给钱。我说不是见了人就给,是我欠马大个一条命。”
老刘停下来喘气。
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一口老痰卡在气管里。
“当年在缅甸,一颗流弹打中我的腿。马大个扛着我跑了三公里,跑到战地医院。他把机枪扔了,只扛了我。连长后来罚他禁闭三天,说枪比人重要。”
“马大个在禁闭室里关着,我在外面给他偷偷送馒头,塞在窗户缝里。他一边嚼馒头一边从窗户缝里跟我说,刘哥,你是老乡,我不救你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