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刘的巷子,白狼的脚步放慢了。
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
深灰色亚麻衬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小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巷口老白面摊,巷尾老刘的收音机,中间是老张的麻将桌。夏天热得睡不着,一群小孩光着膀子蹲在巷子里下象棋。老刘在旁边听京剧,老张在旁边骂国民党,我爹在旁边揉面。”
“那日子,穷是真穷,但热闹也是真热闹。”
白狼看着巷口那片被拆了一半的矮房子,断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变成粉白色的了,上面写的字还勉强认得——岁岁平安。横批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家”字。
“后来我大了,出来混了,打出名堂了。开茶庄,管堂口,收保护费。有钱了,在台北买了房子,请了保姆,过上了体面日子。但我爹不肯搬。”
“他说眷村的房子虽然破,但墙上有我妈留下的粉笔字——你妈当年在墙上教我认繁体字,写了一个‘国’字,里面是个‘或’。她走了之后那个字还在墙上。那个字在,你妈就在。”
李晨问:“后来呢。”
“后来墙拆了。眷村改建,推土机推过去,啥也没了。”
白狼的脚步停在巷口那家面摊前面。
面摊已经换了老板——隔壁老王,也是外省二代。
但面还是现揉的,汤还是现熬的,葱花还是现切的。
隔壁老王正在往锅里下面条,锅里滚着白花花的汤,热气蒸腾。
“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
老王应了一声,抓了一把面丢进锅里。
李晨坐在面摊前的长条凳上。
“其实我老家也有一个亲戚,八十年代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白狼侧过头。
“什么亲戚。”
“我爷爷的弟弟。四九年跟着部队走的,到了这边,在桃园那边当兵。退伍之后在台中开了一间小五金店。八几年的时候攒够了钱回去,也是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拎着一个大皮箱,里面装的是给亲戚的礼物。”
“到了郴州老家,老婆已经不在了。临走前留下个女儿,就是我爸的堂妹,论辈分我得叫堂姑。”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
李晨用筷子搅了搅面。
“那个堂姑不是什么好人,在镇里的农场上班,嫁了个酒鬼,生了一儿一女。穷了几十年,忽然听说有个爹回来了,以为捞着了大鱼。老头拿出钱来,也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本打算数一半给女儿,留一半养老。”
“刚数了没几张,堂姑一把抢过去,不要数了嘛,这不都是给我的吗。”
白狼没说话,筷子搁在碗边上,面也没吃。
李晨继续说。
“老头当时就愣了,手还保持着数钱的姿势,但手指间已经空了。站在那里看着女儿把钱揣进裤兜里,又把手伸过来——还有没有?金项链、金戒指、手表,你们回来的不是都带这些东西吗?”
“老头把皮箱打开,把里面的礼物全给了她。金项链、金戒指、手表、给外孙的玩具,全拿走了。临走的时候,堂姑连顿饭都没留他吃。”
“后来呢。”
“后来老头回了台北,还是开他的五金店。村里人问他,你女儿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在国营单位上班,两个孩子都上学了。关于抢钱的事,一个字没提。”
“再后来老头死了,死在五金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之前老刘讲那个老兵,我都以为是讲同一个人的故事,后来才感觉这可能是一代人最真实的遭遇。”
李晨说完沉默了几秒。
那个画面隔了很多年还是记得很清楚。
老头死的时候村里的干部找到他爸,说你叔公在那边走了,那边没有后人,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后事。
家里派人去了一趟,到了那间五金店。店铺很小,前面的货架上还摆着没卖完的螺丝钉和门把手。
后面隔间更小,只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照片,照片前面插着三根香——已经烧完了,香灰落在照片上盖住了他老婆的半张脸。
白狼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人呐,真是一言难尽。你以为血脉亲情割不断,其实在有些人眼里,血脉亲情是一张彩票。中了就拿去兑奖,没中就当废纸扔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个堂姑,她也不容易。从小没爹没妈,被人送来送去,寄人篱下长大。嫁了个酒鬼,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她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爹就是欠她的。欠了四十年,现在该还了。”
白狼把碗放下。
“那还完了之后呢,老头死了之后,她知道吗。”
“知道。村里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哦,然后就挂了。”
面摊上的热气渐渐散了。
巷口的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晾衣竿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吹得衬衫下摆啪啪响。
白狼把筷子搁在空碗上。
“人活这一辈子,到最后争的不是对错,是自己心里那口气。像老刘,把钱给了乡亲,回来吃泡面——他觉得值,因为他那口气顺了。”
“像你那个叔公,把钱给了女儿,女儿连顿热乎饭都没给他吃——他嘴上说没关系,心里那口气堵没堵?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那个马大个的老婆,拿了抚恤金还在乡下喂猪,她心里那口气顺不顺?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晨用筷子挑起最后一根面条。
面条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断了,落回汤里。
“所以你得抓紧搞钱。”
白狼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上半身往后仰,差点从长条凳上翻下去。
“你小子可以!我刚煽情煽到一半,你给我来了句这个!”
“不是你煽情煽得不好,是我刚才想通了,在台北这几天看到的人间百态,说穿了就一个字:钱。”
“老刘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探一次亲就花光了,因为他没钱。没钱的人讲不了体面,只能回台北吃泡面。有钱的人不用探亲,直接把亲戚接过来,包吃包住包机票。有钱的人也不用女儿抢钱,女儿会主动叫你爸,因为知道你兜里还有。”
李晨把筷子放在空碗上。
“男人有钱才有话语权,跟女人相处也好,跟兄弟合作也好,跟这个社会讲道理也好——兜里没钱,腰杆是弯的。金色年代走廊里那些左拥右抱的男人,给小妹小费眼都不眨,他们不是比我有魅力,是比我有钱。”
“这趟台北没白来,看了金色年代,看了槟榔西施,看了眷村的老兵。金色年代的有钱人和眷村的老兵,本质上活在同一个社会,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不想活在地上,也不想让念念活在地上。”
“回去之后把c栋开起来,把十八岁那年做起来,把台北分店盘起来。等有了钱,走到哪里都能过好生活。”
白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你这个觉悟,比我当年强。我当年从眷村出来,只知道拳头能打出名堂。后来发现拳头打不了一辈子,才学着做生意。你倒好,二十岁已经在想怎么用钱生钱了。”
“因为我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恒发鞋厂一个月三百块工资,我拿过。桥洞里过夜,我睡过。治安队的拘留室,我蹲过。老砖窑里一个人打五十个人,我打过。这些事教会我一个道理,没钱的时候命是别人的,有钱的时候命才是自己的。”
李晨站起来。
巷口那根晾衣竿上又多了几件衣服,在午后三点的风里轻轻晃着。
洗衣粉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混进面摊的葱花味和槟榔摊的荖叶味。
“回去之后有事打电话,念念满月酒你来东莞喝。渡爷那边我回去就约时间,下个月你飞深圳。中山北路四层楼装修的事,等车贤珠从东莞过来驻场再说。阿芳在台北你多关照,她脾气倔,有事不一定找你,你得主动问。”
“放心。我干女儿的妈妈,我不关照谁关照。”
白狼把烟点上。
“倒是你,回去之后别光顾着搞钱。杨桂芬这个女人不简单,你对她好点。她嘴上说不管你,心里比谁都在意你。”
李晨回头看了一眼白狼。
白狼靠在面摊的柱子上,手里的烟燃了一半。
这就是台北了。
大陆来的老兵在这里住了五十年,山东话四川话湖南话被湾湾腔的国语冲淡了一代又一代,只剩下一排排低矮的铁皮屋顶和墙壁上褪了色的红漆标语。
面摊还在,老白不在了。
眷村还在,老兵不在了。
江湖还在,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