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芬弯腰把念念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念念没醒,嘬着嘴。
小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抱上二楼主卧,放在大床中间的枕头上。
杨桂芬侧躺着。撩开真丝睡裙的前襟,把乳头轻轻凑到念念嘴边。
念念没睁眼——婴儿的本能,感觉到柔软的东西碰到嘴,嘴巴就开始蠕动。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然后就含住了。开始嘬。
一下。两下。三下。
小嘴一鼓一鼓,腮帮子凹下去又鼓起来。嘬得认真,嘬得卖力。杨桂芬眼睛亮了——屏着呼吸,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在自己的胸前嘬着。
“你看。她真吸。嘬的劲儿还挺大。跟刚才在吴姐怀里嘬奶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李晨你看,她攥我睡裙呢。”
杨桂芬声音是压着的,但是音量压不住那种兴奋,尾音往上飘。
“她是不是以为我是吴姐,还是说她知道是我——”
话还没说完。
念念停了。
松开乳头,顿了两秒——嘴角往下撇。
眼睛没睁开,但脸上那个表情谁都看得懂。
不是疼不是痒,是被骗了之后那种被冒犯的愤怒。嘬了半天什么也没嘬出来,只有皮肤上的温度和若有若无的沐浴露味道。
嘴里是空的。
空的。
念念嘴巴张开。
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在凌晨一点半的卧室里炸开,那种毫不留情的、毫无过渡的、从零到一百的放声大哭。脸皱成一团,拳头攥紧,腿在襁褓里乱蹬。
杨桂芬手忙脚乱坐起来,睡裙的前襟还没放下来,露出一半白花花的胸脯。脸上的兴奋劲还没退干净,就被哭声浇了个透心凉。
“不是——刚才不还嘬得好好的吗,嘬了好几口呢。怎么突然就哭了,是不是咬到她了,不会啊我乳头是软的——”
李晨靠在门框上,憋笑。
“没奶。嘬了半天啥也没嘬出来,能不哭吗。你想想你去饭馆点了一桌子菜,筷子都拿起来了,老板跟你说全是空盘子——你什么心情。”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快过来帮我哄!”
杨桂芬抱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晃晃悠悠,嘴里哼着在台北医院里护士教的催眠曲。念念不给面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声音从主卧传出去,穿过走廊,传到了一楼。
吴姐站在楼梯口,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
“杨姐,孩子是不是饿了。”
杨桂芬抱着念念出现在楼梯口,睡袍的腰带散了,真丝睡裙的肩带又滑下来半截。头发乱蓬蓬的,脚上趿拉着一只拖鞋。
“她刚才嘬我的,嘬了一会儿就哭了。”
吴姐伸手把念念接过去。
念念一到她怀里,哭嚎的分贝立刻往下降。吴姐坐在沙发上,撩开衣服把乳头塞进念念嘴里,念念嘬了两下,确定了这回是真有货,咕咚咕咚开始吞。
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念念吞咽的声音和小嘴裹奶头的声音。
杨桂芬站在沙发边上,睡袍敞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吴姐怀里的念念,小嘴嘬得带劲,小拳头攥着吴姐的衣领不放。
安静了,满足了。
杨桂芬脸上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寞。
刚才在主卧里那一分钟的兴奋还在眼睛里没散干净,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没奶就是没奶,骗得过几秒钟,骗不过一分钟。
沉默了半晌,踢掉脚上剩下那只拖鞋,弯腰捡起楼梯上掉的那只。
“没意思,抱回去吧。”
声音平平的,没有刚才上楼时那种雀跃,也没有平时“太后”的从容笃定。
就是平平的。像说今天菜咸了淡了一样。
李晨靠在楼梯扶手上。
“这就完了?”
“完了,骗一下得了,还能真让她挨饿。她又不是傻子,嘬了两下就知道没东西,哭得跟被踩了尾巴一样。”
转身往楼上走。
“睡了。”
第二天早上。
吴姐在厨房里热奶,念念半夜多喝了半瓶,冰箱里存的那袋子母乳要提前热。杨桂芬坐在餐桌边上喝豆浆,眼底下两团青。
“杨姐,昨晚没睡好。”
“嗯。做了一晚上梦。”
“什么梦。”
“梦见我奶水多得往外滋,念念吃都吃不完。”
吴姐笑了,把热好的奶瓶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走过去递给杨桂芬。
念念正在杨桂芬怀里,眼睛睁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杨桂芬下巴上那颗痣。
“你喂吧,奶瓶她吃我的。”
杨桂芬接过奶瓶,念念嘬奶瓶的速度比嘬乳头快,因为奶瓶的孔大。嘬了几口,停下来喘气。杨桂芬把奶瓶抽出来,让她歇歇。
念念盯着杨桂芬看,小嘴还在嘬着空气。
“你看什么,昨晚就是骗你的,今天是真的。”
念念当然听不懂,但奶瓶一递过去,马上张嘴含住。咕咚咕咚。
上午九点,念念吃饱了,吴姐推着婴儿车在院子里晒太阳。桂花树的影子刚好遮住婴儿车的前半截,念念的脸在斑驳的树影里忽明忽暗。
杨桂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没化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衬衫,脚上趿拉着人字拖。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但一口没喝。
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陈医生,我是杨桂芬。”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声,带点湖南口音。
“芬芬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胃又不舒服了?”
“不是胃,有个事想问你。你以前在妇产科待过,有没有办法让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出奶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医生那种见怪不怪的笑法。
“出奶水?你什么情况,抱了孩子回来养?我听说了,你从台北抱了个女儿回来,现在想自己喂奶?”
“你就说有没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跟你说清楚,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原理上催乳素这个东西是可以靠药物刺激的,配合物理刺激——就是让婴儿多嘬,或者用吸奶器——长期坚持是有可能出奶的。但效果因人而异,有的养母确实能泌出一点。量不会多,肯定不够纯母乳喂养。但让孩子跟你建立喂养关系,够了。”
杨桂芬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药,怎么弄,你说。”
“你先别急,这个事你得来医院做个检查,看看你的激素水平和乳腺情况。有些人乳腺发育不完全,再怎么刺激也没用。有些人条件可以,但需要坚持至少半个月到一个月。”
“而且我要提前告诉你,这个过程不好受。吃药会有副作用,头疼、恶心、体重增加。物理刺激更不用说,婴儿嘬奶的力气大得很,乳头皲裂、胀痛、乳腺炎都有可能。”
杨桂芬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念念在树荫下睡着了,小手攥着吴姐的食指不放。
“疼我不怕,中药喝了三年喝到胃出血——跟那个比,嘬奶算个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那你下午过来一趟。我给你开检查单。”
“好。”
挂了电话。
杨桂芬在电话机前站了一会儿,拿起凉白开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对厨房里洗奶瓶的吴姐喊了一声。
“吴姐,下午你看孩子,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杨姐。”
“医院。”
吴姐探出半个身子,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带着那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的笑。
“杨姐你是去看——”
“对,催奶。”
杨桂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但吴姐在农村生活了三十年,知道催奶这两个字对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吃两副药的事,那是拿身体跟本能较劲。
“杨姐,这个事——”
“你放心,我不是头脑发热。昨晚想了一晚上。”
杨桂芬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那辆银灰色的丰田皇冠停在院子门口,车窗上落了桂花树上掉下来的碎花瓣。
“念念现在谁给她奶吃她就跟谁亲,你说得对,这是本能,我不能让她身体只记得你的奶水味道。”
“我要让她记得——她妈也有奶。”
说完拉开车门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惊醒了院子里打盹的念念。
小家伙皱皱眉,嘬了嘬嘴,又睡着了。
吴姐推着婴儿车往树荫深处挪了挪,看着皇冠车尾灯消失在银湖山庄的出口拐角处。
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