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月亮湾c栋。
装修队在收尾。
老周带着三个工人做最后的调试,天花板的射灯、手术室的无影灯、茶室的环形灯化妆镜。
车贤珠站在一楼大厅中间,手里拿着一张二十三项检查清单,逐条打钩。李美珍在三楼手术室门口,用韩语跟郑在镕讨论手术台的位置。郑在镕要的设备已经从广州港运过来了,三台大木箱摆在四楼走廊里,还没拆封。
李晨推门进来。
车贤珠把清单递过去。
“茶室的环形灯色温对了,五千七百开尔文。手术室麻醉机预埋件角度调了,之前偏了两度。四楼休息客房少了一个紧急出口标识,让老周明天装。VIp室的隔音差了一些,建议加一层隔音棉。”
李晨扫了一眼清单。
二十三条,打钩了十九条,剩下四条用红笔圈着。
“剩下的我来盯,明天开始不要再加项目了。装修队已经连续干了快一个月,老周家里儿媳妇坐月子他都没回去。再改来改去,他真敢拿扳手跟你拼命。”
车贤珠笑了。
“我也没想再加。韩国人做事是这样,开始之前把所有问题想到最细,做的时候就不改。你们中国人是边做边改。”
“这叫灵活,不叫不专业。”
“我知道。所以我留下来了。”
这句话说得认真。车贤珠收起职业化的微笑,把清单翻到背面。
“我跟李美珍商量过了,三个月驻场期满了之后,如果这边业务稳定,我们可以申请延长。中国医美市场比韩国大得多。狎鸥亭一年到头就那么些客人,抢来抢去抢破头。这边——厚街一个镇的有钱老板娘,比首尔江南区还多。”
“这话让崔东旭听见了,他得连夜飞过来跟你谈话。”
“社长知道,派我们来就是探路的。中国医美市场是蓝海,他说过至少十遍。”
李晨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蓝海。韩国人看中国市场的眼光,跟白狼在台北讲大陆颜色产业时的眼光是一模一样的——饱和的饱和,没开垦的没开垦。
东莞的有钱女人花几千块做个面部填充,在韩国人眼里是白菜价。
在东莞女人眼里,这是身份的象征。
能去韩国做整容的是真富婆,能在家门口做韩国医生整容的,是聪明的富婆。
“行,三个月之后再说。先把这三十台手术做完。做完三十台,跟崔东旭谈的条件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个——第一批客户什么时候到。”
“刘艳那边约了下周一。十二个厚街老板娘。先参观,参观完了当场办会员卡。芳姐那边准备了六十张年卡,已经卖了四十四张,还剩十六张。下周一争取全卖出去。”
“三十台手术呢。”
“等开业之后一周内排满,曹霞已经在打电话了,厚街那帮桑拿老板娘听说韩国医生坐诊,比过年还高兴。有个姓方的老板娘直接转了两万定金过来,说要做全脸填充加隆鼻。”
车贤珠在清单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李晨。
“这是开业的最后四个检查项。今天能定的都定了,茶室下午茶菜单、VIp室背景音乐歌单、手术室消毒流程、术后护理包内容,就差一个日子。”
李晨把纸条揣进口袋里。
“下个星期六。”
“确定?”
“确定,再拖下去,曹霞嘴上那层燎泡就该化脓了。芳姐的预售卡再不兑现,交了钱的老板娘得拿卡砸我脸。刚才进来之前我去了一趟A栋,小美说VIp区最近老有客人问美容院什么时候开,他们的老婆都等着。”
老周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安全帽歪戴着,脸上沾了块灰。
“晨哥你来了正好,二楼VIp室那个隔音棉——到底加不加。韩国姑娘说加,我说不加——加了之后墙面厚度多两公分,原来订的门框尺寸就套不上了,门框重新订做得三天。不加的话隔音确实差一点,但VIp室本来就在二楼最里面,隔壁又没有包间——”
“不加。隔音差就贴个提示——‘请勿高声喧哗’。比隔音棉便宜。”
“好嘞。”
老周缩回去了。扳手敲在水管上,当的一声。
车贤珠看着老周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用韩语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然后转身对李晨伸出手。
“下个星期六。”
“下个星期六。”
握了一下,车贤珠的手掌干燥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这个细节让李晨想起杨桂芬,杨桂芬也不涂指甲油,说涂了洗菜不方便。
从c栋出来,李晨在月亮湾门口站了一会儿。
黑底烫金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男人的天堂,女人的美容院”。
两排字一上一下,字体工整,晚上亮灯之后能照到马路对面。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粤b牌照的皇冠和奥迪,深圳来的客人。
A栋KtV里传出隐约的歌声——刘德华的忘情水,唱得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铁头站在停车场入口处,手里握着对讲机,频率调到保安部的专用频道。
“晨哥,下个星期六开业是吧。”
“你怎么知道。”
“车贤珠跟我说的,说定了日子要加派安保,开业那天预计到场的车有几十辆,停车场不够用,得协调隔壁工厂的停车场。我已经联系过了,隔壁电子厂周日放假,停车场可以租给我们,一天三百。”
“行,你安排。”
“还有一件事。下午治安队新来的马队长又来了。不是来转悠,直接到c栋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美容院什么项目,有没有男士项目。我说专做女士的。他笑了笑,说那挺好,然后走了。”
李晨眉头动了一下。
“走了?”
“走了,笑着走的。”
治安队新换了队长,姓马。之前铁头提过一次——钟国良调到分局之后,治安队换了新人。刚上任就来月亮湾门口转了两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碰,就站在门口看。
这种不咬人的姿态反而让李晨多留了个心眼。
“阿火那边呢。”
“天上人间正常,阿火把发廊的流水账拿过来给孙会计做的,比以前的账清楚多了。”
“张伟强跟曹阳呢。”
“相安无事,大家乐那边最近生意不错,十六台老虎机满座。张伟强上周把隔壁的录像厅也盘下来了,五十个座位,放香港枪战片跟毛片。四川帮那边,巴蜀棋牌室重新装修了,曹阳搞了四台麻将机。两边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铁头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张伟强那个小李琳,前天又被他点钟了。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十八号技师私下跟我说的,李琳最近瘦得厉害,问她是不是张伟强欺负她了,她不说。”
“知道了。”
李晨掏出烟,抽了一根递给铁头。
两个人在停车场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A栋KtV里换了一首歌,邓丽君的甜蜜蜜,这回总算没跑调。
回到银湖山庄已经快十一点了。
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杨桂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画面闪着蓝光。
吴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念念吃饱了奶已经睡了。
杨桂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盒溴隐亭,一个电动吸奶器。
李晨换鞋走过去。拿起药盒看了看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副作用列了十几条。再拿起吸奶器,粉红色的,形状像个倒扣的漏斗,配了两个储奶瓶。
“今天下午开的药。”
“嗯。”
“陈医生怎么说。”
“难度大,副作用多。坚持三周,能出十几毫升。”
“十几毫升够干什么。”
“够让念念知道我也有奶。”
李晨放下吸奶器。坐进沙发里,伸手把杨桂芬揽过来。穿着那件真丝睡裙,肩膀上搭了条薄毯。电视里在播深夜新闻,画面无声,字幕一行一行滚过去。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就搞。”
杨桂芬把头靠在李晨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蓝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开业的事定了?”
“定了,下个星期六。”
“好。催奶的事我也定了,你搞你的美容院,我搞我的奶水,看谁先出成绩。”
“你这也要比。”
“当然要比,太后不能输。”
声音里有笑意,但靠在肩膀上的脑袋没动。真丝睡裙下的身体带着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茉莉花香。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是起风了。
过了一会儿,杨桂芬的声音又响起来。
“开业那天我带着念念去。”
“念念还小——”
“就一会儿,让大家都看看念念。让她们知道十八岁那年不光能让人变年轻,还能让人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