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栋一楼围挡施工。
有客人憋不住了。
晚上九点,KtV上客的高峰期。
大厅水晶灯把地面照得反光,穿旗袍的咨客踩着高跟鞋在大门和电梯之间来回穿梭。一楼电梯口右手边,原本是休息区——四组真皮沙发,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现在钢琴挪到了大堂另一头。
休息区被两米高的三合板围挡围得严严实实。
外面挂着喷绘布,印了四个烫金大字。
“敬请期待。”
没有解释,没有效果图,就这四个字。
一个大腹便便的熟客端着威士忌杯靠在围挡边上,研究了半天喷绘布上的烫金字,转头问咨客:“阿玲,这又是搞什么名堂?上个月来你们挂了个‘男人的天堂女人的美容院’,把c栋那帮做脸的搞起来了。这回围了一楼,是要开餐厅还是开赌场?”
咨客阿玲保持职业微笑。
“老板,这个我也不清楚。李总亲自盯的,连铁头哥都不让进去看。”
“李总?那个鬓角白头发的后生仔?”
“对。”
“这小子花样多。”
熟客凑近围挡缝隙往里瞄了一眼,缝隙很窄,只看到里面有几个工人在梯子上装灯管,光线调得很暗——暗红色的,像暗房里的安全灯,什么都看不出来。
“神神秘秘的。”
客人端着酒杯走了。
围挡里面。
李晨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轨。
铁头也在,吊过的胳膊上挂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三张手绘效果图和一张材料清单。
装修队不是老周那班人,老周还在c栋收尾。这边是铁头从隔壁镇另外找的施工队,领头的姓蔡,四十来岁,专做商场展示柜和服装店橱窗,手上干过的玻璃活比老周干过的水泥活还多。
“晨哥,这玻璃订的是十二毫米钢化超白玻。深圳那边调的货,后天到。”
铁头翻了一页材料清单。
“比普通玻璃透光率高了至少三成,不偏绿,看着跟没玻璃一样。就是贵——一平方顶普通玻璃五平方的价。”
“灯轨呢?”
“灯轨走了三路。一路主照明,一路氛围灯,一路追光。追光角度可调,能打出舞台追灯的效果。蔡师傅说这个配置在东莞的KtV里独一份,连厚街那几个最大的场子都没这么装。”
“不是独一份。”
李晨收回视线。
“独一份的意思是别人没想到,别人想到了就不是独一份了。”
铁头用笔在材料清单上划了一道,划掉的是已经到货的项目——灯轨控制器、调光台、背景板升降电机。
“还有场景的事,蔡师傅问我——‘你老板是不是拍电影的’。我说不是,开KtV的。蔡师傅说开KtV搞什么布景升降,升降电机一般是剧场和摄影棚才用的。我说你按图施工就完了,别问。”
李晨笑了笑。
当然不是拍电影。
是在台北金色年代看到的那套“橱窗展示”模式。白狼原创,把女人的日常生活变成景观。用透明玻璃隔开看客和表演者,看得见摸不着,偷窥比挑选刺激。
白狼的原话是:东莞场子流行的玻璃水缸选秀是赤裸裸的菜市场挑菜,橱窗展示是街上无意中看见姑娘在窗边发呆。前者是买东西,后者是撞见美好。
撞见比挑选高级。
“蔡师傅。”
李晨蹲下来。
“升降电机装几个?”
蔡师傅蹲在角落里接线路,嘴里叼着螺丝刀,说话含含糊糊:“四个。六个场景工位留四个升降位。两个固定场景不用升降,那个工厂场景踩针车的不需要降,放地上就行。”
“空姐登机口那个要降,背景板从天而降,配上登机广播的音效——”
“音效也加?”
“你不是说要沉浸式体验吗?沉浸式就是声光电全套上。”
蔡师傅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比划着。
“我找了个做录音的朋友,录了一段飞机起飞的背景音,还有登机广播——‘前往东莞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即将起飞’。到时客人站在玻璃前面,先听到飞机引擎声,然后背景板降下来,灯轨追光照过去,一个空姐坐在登机口边上整理登机,。你让客人怎么想?”
铁头插了一句:“会觉得这地方真他妈会玩。”
“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蔡师傅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还没拆封的木箱子。
“江南雨巷那个场景更费工夫,青石板纹路的地胶,假的垂柳,背景板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喷绘。灯光调成冷色调,加一点水雾效果。姑娘穿旗袍撑着油纸伞站在那里——不是站,是‘伫立’。动作指导你自己找人,我管布景不管表演。”
铁头在材料清单上又划了一道。
“晨哥,还有工厂场景呢?”
“工厂场景简单。”
李晨站起来。
“弄一台旧针车,二手的,会转就行。背景板画个车间的窗户,窗户外面画几棵芭蕉树——东莞工厂的标配。姑娘穿厂服,不要穿那种紧身的,要穿真正工厂发的工服,肥大的,袖口磨起毛边的。头发扎起来,扎低马尾,踩针车的时候头发在肩膀上扫来扫去。”
铁头把这一段记在文件夹背面的空白处。
字迹歪歪扭扭。
但关键词全抓住了——旧针车、肥厂服、低马尾、芭蕉树。
“晨哥你怎么对工厂这么熟?”
“我在恒发鞋厂干过。”
“车间里几百个女工,全都穿那种肥大的蓝色工服,袖子上印着厂名。下班的时候走在工业区的路上,密密麻麻一片蓝。但总有那么几个姑娘,能把最丑的工服穿出味道来,可能因为年轻,可能因为腰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铁头没接话。
站在梯子上的电工正把最后一盏氛围灯装上灯轨,螺丝刀转得吱吱响。
“工厂场景这个,可能最火。”
铁头把文件夹合上。
“你想啊,来月亮湾消费的客人,一大半是开厂的和跑业务的。他们天天在工厂里进进出出,看见车间里的女工穿着工服踩针车,那个画面他们天天看,但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铁头说得认真起来。
“就像你天天看小区保安站岗,从来不会觉得保安制服有什么好看的。但真在玻璃橱窗里看见一个姑娘穿着厂服踩针车,车间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针车嗡嗡响,偶尔抬头撩一下碎发,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平时生活里被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忽然被摆在玻璃后面打上灯光。”
“就变成艺术了。”
“这话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铁头挠了挠后脑勺。
“收音机上听到的。”
“偷学得挺快。”
围挡外面有人敲了三合板,是芳姐的声音。
“李总!刘艳姐打电话来了,厚街那十二个老板娘下周一上午十点到,她说让你准备好,这帮女人不是来参观的,是来验货的。验过关了当场刷卡办卡,验不过关转头就去对面的美容院。”
芳姐换了口气,继续说。
“另外她还让你准备几款针对四十岁以上皮肤的项目,说这几个老板娘最在意的不是变年轻,是别变老。”
“告诉她,项目单已经印好了。”
李晨走到围挡边上。
“韩国医生主刀的手术项目有六个,面部填充、隆鼻、眼部年轻化、线雕提升、私密嫩肤、面部轮廓精雕。每个项目旁边印了郑在镕的执业证书编号和在韩国的从业年限。开业当天的预约已经排了八台手术,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郑在镕说再多就做不过来了。”
芳姐的声音隔着围挡传进来。
“行。还有——车贤珠让我跟你说,韩国那边崔东旭回话了。第一批派来的韩国医生除了郑在镕之外,下个月可以加派一个。叫朴正焕,在狎鸥亭做面部轮廓出了名的。但崔东旭的条件是把渠道费从一成提到一成二。”
“回他,一成,多一个点都不加。”
李晨的语气没得商量。
“朴正焕愿意来就按郑在镕的合同走,技术入股一成五,底薪五万。不愿意的话,三十台手术做完再说,想做中国市场的不止他一家。”
芳姐的脚步声远了。
铁头把材料清单翻到下一页。
“晨哥。场景布置这边——空姐、江南美女、厂妹,三个了。还差一个。”
“留白。”
“留白?空着?”
“不空。留白的意思是——不固定主题。”
李晨指着围挡角落里那片还没装灯轨的空位。
“一个月换一次。这个月可能是女教师,下个月可能是护士,再下个月可能是写字楼白领。永远有一个场景是新鲜的。客人每个月来都能看到新东西,才会每个月都来。”
蔡师傅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灰,拍了拍。
“升降电机四个。其中两个给这个留白场景用。背景板用卷帘式的,换场景的时候卷上去换一张喷绘就行,成本不高。灯轨也给它单独一路,方便调色调。”
“行,就按这个方案。”
李晨看了一眼手表。
“后天玻璃到了之后先把橱窗框架装上,场景一个一个搭。开业之前四个场景全部到位,c栋开业那天,A栋的橱窗也要亮灯。”
蔡师傅应了一声,转头去量玻璃尺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