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站在枪口前面。
看着钟国良,也在看着那把六四式。
枪管乌黑,准星缺口已经对齐了,三点一线。持枪的手很稳,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还没有扣进去——标准的警戒姿势。
没有抖。没有偏。枪口和眉心之间那五米,空气是烫的。
“我说——”
李晨开口了,语气跟在天上人间面对来收保护费的混混时候差不多,有点吊儿郎当的松弛,嘴角那道疤被笑意扯歪了一点。
不是轻蔑的笑,是骨子里那根湖南人特有的犟筋抽了一下。
湖南犟驴嘛,又霸蛮,又不怕死,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拿枪很威风是吧,你朝我脑门上开。我要是眨一下眼睛,我就是孙子。”
钟国良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滑到了扳机上,枪口纹丝不动。
持枪的手,大拇指压住保险,指甲盖泛出青紫色。
“你以为我不敢。”
“不是以为,你就是不敢。”
李晨的声音也压下来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在秤上掂过。
“你钟国良干了这么多年,从128治安队到塘厦,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敢开枪吗,敢开你就开,但我赌你不会开。”
“因为你开了枪,这辈子就完了。你身上这身警服,你腰里这把枪,你花了十几年攒下来的一切,扳机一扣,全没了。跟我一个发廊仔同归于尽,你觉得值吗。”
钟国良没说话。
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着李晨的眉心。
那个位置很精准,再往上半厘米是额头,往下半厘米是鼻梁。六四式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精准杀伤是二十五米。五米距离,子弹会从这个角度打进前额,穿过颅骨,从后脑勺钻出来。
“你搞我老婆。”
钟国良的声音终于不冷静了,稳了半天的那个调子在“老婆”两个字上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火。
不是吼,是咬碎了牙齿之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每个字都带着牙龈渗血的腥味。
“牛大根,李晨。我不管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你搞我老婆。老子已经忍你一年多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从你第一次踏进银湖山庄开始,从你跟杨桂芬搭上那天开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钟国良是个傻子?”
“我知道,我全知道,我忍了。因为杨桂芬跟我过不到一块去,是她的事。我在外面也有女人,我们各过各的,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但你今天打我妈,我妈——她不是杨桂芬,她没欠你。你一脚把她踢飞,我亲眼看见的,她脸上的伤,我亲眼看见的。”
枪口往前顶了半寸。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嘴里还在说我不敢开枪。你到底是不怕死,还是觉得这身警服是你的护身符?”
“这身警服。”
李晨的声音不吊儿郎当了。
“你自己还当回事吗。”
他的语气像一把剪刀,把钟国良的话从中间剪断了。
“你妈冲进我家,打我保姆,把我女儿丢在草坪上。我女儿才十来天,刚从台北抱回来。你妈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吴姐脸上,又一巴掌差点打在念念身上。如果不是保姆挡着,我女儿现在在医院。”
“你妈打人的时候,想过你那身警服吗。”
“你现在拿枪对着我的时候,想过你那身警服吗。”
钟国良的嘴角抽了一下,枪口还是没动。
台阶上。
张琴捂着肋部爬起来。
不是听懂了李晨在说什么,她根本没听。
她只看到李晨在枪口前面还那么嘴硬,还在说什么女儿、保姆、草坪上的事,心里的火比肋部的疼更烈。
“这个发廊仔,这个靠女人吃饭的野男人,把我踢飞了,在枪口前面还不肯低头。”
她看到脚边有块石头。
花岗岩台阶上崩下来的一块碎石头,拳头大小,棱角锋利。弯腰捡起来。肋部被牵动,疼得嘴角一抽,但手上的力道没松。
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妈还敢嘴硬——”
张琴扬手,石头飞出去。
不是砸向李晨的身体,是冲着后脑勺去的。拳头大的花岗岩碎块,棱角朝前,在空中转了两圈,砸中了后脑勺的正中间。
闷响。
不是脆响。
是硬的砸在软的上,软的下面的骨头被撞出一声更深处的闷响,像敲鼓,但鼓面是头骨。
李晨眼前一黑。
视网膜像是被人拔了插头,眼前所有的画面,钟国良的枪口、台阶上的张琴、桂花树的叶子——全灭。
然后是痛。
不是被针扎的痛,是被什么又重又钝的东西从后脑勺砸进去的痛。
骨头没碎,但骨膜受了重击,那种钝痛沿着颅骨的弧度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再到眼眶后面。整个脑壳像被泡在滚水里。
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不是思考过的反击,不是练过的招式,是肌肉记忆,是本能,是老砖窑那晚一个人面对五十几个人时烙在神经里的应激反应。
后脑勺被重击,视野全黑,痛感还没有完全传达到大脑皮层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回应。
转身。
右手攥紧。
一拳。
这一拳不是对着空气打出去的,不是对着石头,不是对着台阶,不是对着钟国良的枪口。转身的那个角度刚好对上了张琴的脸,张琴扔完石头之后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种刚砸完人还没散干净的得意。
然后得意的表情被拳头砸碎了。
拳头命中左脸颊。
力道从颧骨传到上颌骨,再从上颌骨传到下颌骨。张琴的身体转了半圈,嘴里飞出一颗后槽牙,不是门牙,是后槽牙,带着血丝和唾液落在草坪上。
然后是整个人。
侧着倒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头磕在台阶上,磕的位置恰好是刚才蹭破皮的那半边脸。
张琴没声音了。
不是死了,是被打懵了。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钟国良的脸色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铁青色,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眶里的血丝炸开,太阳穴上的青筋鼓成一条蚯蚓。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白得像是骨头要从皮肤里刺出来。
“李晨——你不要逼我!”
声音撕裂了。
“你搞我老婆,老子忍你一年多了。你当我面打我妈,你他妈的不要以为我拿的是烧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