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芬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脚缩上沙发,膝盖抵着下巴。
“你跟她说了张琴打念念的事。”
“说了,也说了钟国良开枪打偏了,还说了离婚的事。”
“你把离婚证也告诉她了?”
“说了。让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钟国良和你是事实分局的夫妻,离婚证昨天刚领。这个信息对她写稿有影响,如果是夫妻之间的纠纷,警方出警可以理解。如果是一个已经分居的前夫带枪闯进前妻家里开枪,性质完全不一样。”
杨桂芬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让她怎么写。”
“不写最好,如果一定要写——写全。不要只写枪,也写孩子,写张琴怎么把念念丢在草坪上。”
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报料人,你觉得是谁。”
“肯定是分局内部的人,或者跟分局有关系,不然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也不会在报料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裁剪信息。这个人恨钟国良,或者想要钟国良腾位置——或者两者都有。”
“位置。”
杨桂芬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壁。
“钟国良是副科长,刚提了不到一年,他上面还有科长,科长上面还有副局,他那个位置不算什么肥差,但升得快——钟国良学历高,业务能力强,射击考核年年前三。去年破了几个大案,市局点名表扬。如果他不犯事,明年就有可能调市局。”
“所以有人不想让他去市局。”
“或者有人想让他腾出位置,他走了,副科长就空出来了。下面的人往上顶,科长的位子也空出来一个。一空就空一串。分局内部为了一个副科的位子能争破头,送礼请客站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晨把水杯搁在茶几上。
“你觉得这个报料人,有没有可能是关队。”
杨桂芬抬起眼,看了李晨两秒。
“关队?”
“嗯。”
“不可能,他的资历比钟国良老,级别一样。他不需要搞钟国良,他在刑侦队干了二十年,是业务骨干。他要往上走,走的是技术路线,跟钟国良的文职路线不冲突。而且关队这个人,我认识他好几年了。圆滑,世故,但不下作。他要是想搞你,不会跟你讲条件,直接上铐子。昨天天他能跟咱们私了,说明他是想把事压下去,不是想把事闹大。”
李晨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是他,但报料人知道得太多了,张琴什么时候进的小区,钟国良什么时候开的枪,子弹打在什么树上。这些信息银湖山庄的住户不可能全都看到。除非是到过现场的人,或者看过现场勘查报告的人。”
“你是说内部人泄漏的。”
“要么就是内部人自己报的料。”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几秒。
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是天气预报,台风正在菲律宾以东的洋面上生成,预计三天后影响广东沿海。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划拉卫星云图。
杨桂芬先开口。
“不知道他在分局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个得问他自己,但我不可能去问他,昨天刚被他用枪指过头。”
“我回头问问关对,不是打探消息,就是提醒他一句,有人在背后搞鬼。让他查查是谁给报社打的电话,电话记录能查到。”
“公用电话。”
“公用电话也能查,公用电话亭的位置,时间,配合分局内部的知情范围,能圈出一个很小的范围。”
李晨侧过头看着杨桂芬。
“媳妇,你对分局的事怎么这么熟。”
“综合办待过,各个科室的人都打过交道。谁是什么背景,谁跟谁不对付,大概知道一些。钟国良升副科的时候,分局内部就有不少人不服,觉得他靠的是他爸的关系,不是自己本事。后来他破了几个案,这些声音才小了点。但现在又出事了,配枪被收,停职检查。那些不服他的人,肯定会趁机踩一脚。”
“他爸的关系,他爸不是退伍老兵吗。”
“他爸是退伍老兵,但他爸的大哥,钟国良的大伯是省厅退下来的。虽然退了,但门生故吏还在。钟国良能进分局,能提副科,多少沾了点大伯的光。你自己想想,一个退伍老兵的儿子,学历再高,业务再强,这么快就能提副科,凭什么。”
杨桂芬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笃的一声。
“所以搞他的人,也不一定是冲他本人,可能冲他大伯。或者冲他大伯后面的人。”
李晨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有三颗灯泡,灭了一颗,剩下两颗照着客厅。
“媳妇,这件事咱不能掺和。”
“我知道,你答应了关队,我也在私了协议上摁了手印,咱们不主动往外说。”
杨桂芬站起来,走到李晨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但这件事可能没完,你想想。钟国良签字离婚了,配枪收了,停职了,他付出了代价。可张琴呢,她还躺在医院里,等她出院,她会不会再闹。她儿子被我们搞丢了工作搞没了老婆,她会把这笔账记在谁头上。”
“记我头上。”
“所以这不是你惹事,是事会来找你。”
李晨捏了捏鼻梁,后脑勺的肿包消了,但按上去还有点隐隐的疼。
“杨叔来的时候,你说他给了念念红包。”
“给了。”
“多少。”
杨桂芬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数字够在东莞全款买套三居室。
李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
“你爸到底是什么级别。”
“全省退休干部里,如果要搞一个职位高低的排序,他排前三。但我老爸不贪恋位置,不拉帮结派,不给自己个人谋福利,到时间就退,走得干脆。今天来银湖山庄,让警卫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自己走过来的,不想让人看见。”
“他还有警卫?”
“有,小赵,跟了他七年。”
李晨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电视屏幕上,天气预报结束了。接下来是晚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普通话播报着省内各市的工业产值增长数据。东莞排第三。深圳第一。广州第二。
“媳妇。”
“嗯。”
“跟你爸见面,我穿什么。”
杨桂芬笑了,脑袋靠上李晨的肩膀。
“穿什么都行,反正腿能保住。我爸现在对你印象不差,能顶枪口不眨眼的人,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不超过三个。”
“另外两个呢。”
“死了,战场上死的。”
李晨把她的肩膀搂紧了一点,掌心贴着她的睡衣,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
“那我争取不死,把念念养大,给你交社保,让你爸觉得没看走眼。”
杨桂芬没说话,呼吸均匀。电视里的晚间新闻继续播着——台风预计于七十二小时后在珠江口以西登陆,请沿海居民做好防风准备。
念念在婴儿房里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呓语。
窗外,银湖山庄的棕榈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桂花树上的弹孔还在。
弹孔里,一只壁虎正在做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