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强从大家乐出来,被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沿着工业区的主干道往回走。
路灯昏黄,照得地上的油污泛着彩光。路边烧烤摊还在营业,炭火噼啪响,孜然味混着烤腰子的骚气往鼻子里钻。
以前住城中村的时候天天闻这个味儿,闻惯了。
现在闻着,忽然觉得呛。
拐进公寓楼,有电梯。按下六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门板上映出自己那张脸。
跟半年前在月亮湾停车场当保安的时候比,胖了点。
那时候一天三顿泡面,偶尔加个卤蛋算改善生活。现在管着几个店,几十台老虎机,顿顿能吃上肉。
人就是这么贱。
肚子饿的时候只想吃饱,吃饱了就想女人,女人有了又想要自己喜欢的,波大屁股圆的女人。
六楼到了。
客厅灯还亮着,小红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盖着条毯子。肚子九个月了,大得像扣了个锅。脚踝肿得发亮,搁在茶几上,拖鞋踢在一边。
茶几上搁着半碗吃剩的酸辣粉,辣椒油凝成一层红膜。
电视里放着翡翠台的重播剧。
听见门响,小红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你坐着,别动。”
小红还是站起来了,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沙发靠背。九个月的肚子让她走路像个企鹅,左右晃。
“吃了吗,锅里有粥。皮蛋瘦肉。熬了四十分钟,米都熬化了。”
“在大家乐吃了,花生米。”
“花生米算吃饭?你坐,我给你盛一碗。”
张伟强没坐,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回餐桌边。不锈钢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皮蛋碎沉在碗底,瘦肉丝切得细细的,姜末放得少。
“房东今天来过了。”
小红重新坐回沙发,把毯子拉到肚子上。声音小心翼翼的,边说边看张伟强的脸色。
“说要涨房租,从四百五涨到五百。我说得跟家里商量一下,他说最多让二十,四百八。我说那也得商量,他就走了,下个月一号开始算。”
“四百八就四百八,有电梯的房子都这个价。”
“我算了一下,四百八的话,刨掉水电煤气,咱们还剩……”
“账不是你算的。”
张伟强打断她,语气不重,小红立刻闭了嘴,低头看着肚子,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搓着毛球。
粥喝了两口。
皮蛋切得大小不匀,肯定是她自己切的,孕妇手指肿,握刀不稳。上次切菜把食指切了个口子,贴了三天创可贴。不敢让张伟强知道,还是吴姐过来串门时不小心说漏的。
“小红。”
“嗯。”
“你生完孩子之后,打算怎么办。”
手指在毯子上停住了。
“我想好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促。
“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就回月亮湾上班。VIp区芳姐之前说过,生完孩子可以回去,排班优先。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孩子放家里你帮我看一下就行。你要是嫌吵,我抱去出租屋让我妈带。”
“行了行了。”
张伟强把粥碗搁在桌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谁让你回去上班了。”
小红愣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那个VIp区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小姐接客。一天接三个,一个月接九十个。你当你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刚生完孩子就回去接客,子宫还没恢复好就——”
张伟强没继续往下说,端起粥碗又灌了两口,皮蛋碎卡在喉咙里,用力咽下去。
小红低着头,手指还在搓毯子上的毛球,搓得越来越大,指甲盖都搓红了。
“伟强。”
“说。”
“你是不是嫌我。”
声音很轻,轻到电视里的对白声都比她大。
张伟强把粥碗重重搁在桌上,当的一声,比刚才更响。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小红肩膀缩了一下。
“从广州回来那天晚上,你自己说不想打掉孩子。我说行,跟我住。你说孩子生下来跟我姓张,我说行,我养。我说过的话,哪句没做到。”
“做到了,都做到了。”
小红眼泪掉在毯子上。
“但是你现在不一样了,在大家乐看场子,一个月能挣两三千。楼下那辆摩托车是你的,这个房子是你租的。你以后肯定还能挣更多,现在有钱了,可以找更好的女人。不用跟我这种跟过别人,还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在一起。”
“我不想拖累你。”
张伟强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站着。
低头看着这个肚子九个月大的女人。
头发三天没洗了,油成一绺一绺。身上穿着从夜市买的孕妇裙,十五块钱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
脚上的拖鞋左右脚不是同一双。左脚粉红色,右脚浅蓝色。怀孕之后记性差,穿错了自己都没发现。
“抬头。”
小红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膏糊了下眼睑。
“第一,有钱人的标准是什么。一个月两三千就是有钱人了?塘厦随便一个开厂的老板都比我有钱,你是不是没见过有钱人。”
张伟强吸了一口气。
“第二,你说不想拖累我,那在广州的时候为什么不走?现在我有两三千一个月了,你要走。这不是不想拖累我,是觉得我不想要你了,对不对。”
小红咬着下嘴唇,不敢接话。
“第三,我跟你说过李琳的事。她在月亮湾上班,她妈尿毒症。我跟她说过——我等她。她说了句‘我等你’,你知道了之后说什么。”
“我说,她也是做小姐的,我不嫌弃。”
小红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张伟强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没靠太近,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在老砖窑打架的时候,李晨一个人打湖南帮五十个。他那时候有一句话,我听他们说了,他说一个人的命不值钱,但一个人的名字值钱。”
“你叫什么名字,你做过什么事,你欠过什么债,你爱的人是谁——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你这个人。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我叫张伟强,欠过李晨一条命,也欠过你一个交代,爱的人叫李琳,她在桑拿上班。养的人叫小红,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这都是我张伟强的事,跟别人没关系。跟有钱没钱也没关系。”
小红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给你看个东西。”
张伟强站起来走进卧室,床头柜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月饼的那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折得方方正正。
走回客厅搁在茶几上。
“打开。”
小红擦了擦眼泪,拿起塑料袋翻开。
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还有零碎的硬币,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两千三,这个月的利润。上个月修老虎机花了三百,还剩两千整。还有三百是曹阳那小子输给我的,打牌输了三百,没给现钱,他说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四百,我不信他的鬼话,就当打水漂了。”
小红盯着茶几上的钱。
“拿这些钱干什么?”
“明天去买张新床,你现在睡的那张太软,弹簧都塌了。孕妇睡对腰不好。再买个电风扇,堂屋里没风扇,下个月坐月子不能吹空调。电风扇对着墙吹,风打到墙上再弹回来,不伤人。”
“还有剩下的话开个存折,存你名下。”
“我名下?”
“你名下。”
“可是——”
“以后大家乐的账,每个月我拿一部分出来存你名下。你自己的工资自己留着花,这笔钱是给孩子用的,不是给王建那个王八蛋的儿子,是给你肚子里这个孩子。”
“他虽然跟我没血缘关系,但他跟你睡一个屋子,喝你喂的奶,我就不能让他饿着。”
小红用手背捂住嘴,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含糊不清。
张伟强站起来。
“粥凉了,我去热一下。你吃完赶紧睡,明天吴姐过来帮你洗澡,浴室地滑,你自己别洗,上次差点滑倒吓死我。”
小红还是捂着脸,肩膀还在抖。
“还有,你那些姐妹以后来了别聊乱七八糟的。什么你拖累我我拖累你的,听着心烦。你要是有空想这些,不如帮我想想下个月大家乐的优惠活动,像李晨之前发廊搞的充值卡那样,薄利多销,让那些打工仔多投几个币,咱们多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