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能大张旗鼓。”
“对,得从有可能知道的人嘴里套消息。”
杨桂芬顿了顿。
“你不是跟曹阳走得近吗?还有那个张什么伟?”
“张伟强。”
“他们这些人,每天在街上混。跟卖炒粉的、开出租的、收保护费的、拉皮条的、开老虎机的打交道。东莞地面上的人和事,他们比派出所还清楚。”
“一个在本地藏了好多年的外地人,如果真有什么蛛丝马迹,正经渠道查不到,反而这帮人能摸出点什么来。”
李晨若有所思。
“曹阳那边好说,张伟强——”
“他是六叔的人,你觉得不方便找他?”
“不是不方便,是他现在的处境。小红快生了,他想回湖南,六叔不放人。上回他托曹阳来跟我说情,想把李琳调去美容院,我办了。”
李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但他自己,他欠六叔的,我不知道欠了多少。找他打听事,万一传到六叔耳朵里,反而害了他。”
“那就先找曹阳,曹阳是四川帮的人,跟六叔不对付。从他嘴里套,不会惊动六叔那边。”
李晨点了点头。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塘厦128工业区。
晚上的工业区比白天热闹。
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涌出来,大排档的灯刚亮,烧烤摊的白烟顺着街飘。路过大家乐游戏厅门口,里面传来老虎机的电子音乐和钢珠滚落的哗啦声。
“曹阳这会儿应该还在巴蜀棋牌室。”
李晨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巷子。
“先送你跟念念回去?”
“不用,先去找曹阳。我在车上等着,你问完就走。”
李晨看了杨桂芬一眼。
没说话。
奥迪拐了几个弯,停在巴蜀棋牌室门口。
霓虹灯坏了一根管,闪的时候慢半拍。节奏跟心跳似的,一快一慢,一快一慢。门口蹲了几个人,抽烟的,喝啤酒的,看到李晨下车都站起来叫了声晨哥。
曹阳在三楼。
刚打完一圈麻将,赢了六百多,心情不错。看到李晨进来,把牌一推,让旁边的小弟出去。
门带上了。
“怎么了,这么急。”
“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叫老王的人,五十岁往上。在东莞藏了很多年,可能换过身份。”
曹阳点了根烟。
“东莞叫老王的少说几百个,有什么特征没有。”
“特征不多,只知道他以前可能跟公安系统有某种关系,也可能是军方的背景。”
“那不好查,但可以试试。”
曹阳吐了口烟。
“几个渠道——码头、货运站、劳务市场。这些地方藏人最多。外地人不用暂住证的、换名字租房的、用别人身份证打工的,全在这些地方漂着,我明天让人去问一圈。”
“别大张旗鼓,问的时候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帮一个朋友打听老家的亲戚。”
李晨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数了些钱递过去。
“问的时候带点钱,码头那些人要烟要酒,别计较。”
曹阳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口袋。
“还有个事。张伟强昨天跟六叔摊牌了。”
“谈什么。”
“想把大家乐交回去,带小红回湖南。被六叔当场骂了回来。说他在大家乐干得不好还想当逃兵,想都别想。”
李晨皱眉。
“他怎么说。”
“不敢说什么,六叔那边最近缺人,塘厦这边就剩张伟强一个能扛的,六叔不可能放他走。”
曹阳弹了弹烟灰。
“但小红快生了,就在这几天。张伟强急得嘴角起泡,昨天跟我说想去医院守着,又怕六叔知道了说他不做事。”
“让他跟六叔说医院那边有急事。六叔也是当爹的人,不至于拦着不让生孩子吧。”
“你太高看六叔了。”
曹阳哼了一声。
“六叔这种人,拿人情当生意做。他让张伟强回去,那这个情张伟强就欠着。回头让做什么,就不能不做。”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又从钱包里数出一些钱,递给曹阳。
“这个给他,不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借的。生孩子要花钱,医院、奶粉、尿布,哪样都要钱。让他别推。”
曹阳接过钱,塞进口袋。
“要不要让他也帮你打听老王的事。”
“先别,他现在自身难保,别给他添麻烦。你先查,有眉目了再说。”
李晨站起来要走。
“陈彪这两天什么动静。”
“还在踩点,前天去了珊瑚山庄,在门口转了一圈没进去。听说柳姐的保姆出来买菜他都跟着,现在六叔给了他几个人手,安排在厚街待命。”
“继续盯着,他要是靠近银湖山庄或者月亮湾,直接打给铁头,不用跟我汇报。”
“明白。”
出了棋牌室。
李晨上车,杨桂芬把座椅放倒了半躺着,看到他进来,坐起来系安全带。
“怎么样。”
“曹阳答应帮我打听。但老王这个线索太模糊了,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杨桂芬发动了车。想了想又说。
“你说老王是刘冲的联系人。如果他还活着,应该知道刘艳在厚街。刘冲的妹妹,他不可能不认得。”
“但他从来没联系过刘艳,为什么。”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要么他不敢,要么他不能。要么——他已经死了。”
车子拐出巷子,上了工业区的主路。
路过月亮湾。
门口的招牌换了个新变压器,比之前亮了一倍。红蓝白的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彩色。A栋橱窗里四个主题场景亮了三个,空姐登机口和江南雨巷前面围了不少人,还有人在拿相机拍照。
李晨看着窗外。
脑子里还在翻腾那些碎片。
刘卫国在台北眷村矮房子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信号。
刘冲在芭提雅巷子里,攥着胶卷被人捅了七刀。
老王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隐姓埋名,或者早已化成灰烬。
刘艳在厚街发廊三楼,对着她哥留下的手提箱发呆,不知道真正的仇人还躲在暗处。
这些人的一辈子。
全被卷进了同一台机器里。
有的人被碾碎了,有的人还在苦苦撑着。
杨桂芬伸出手。
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手心是温热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到了。银湖山庄。”
李晨回过神来,把车停进车位。
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后座吴姐均匀的呼吸声,念念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车顶棚上晃动的树影。小手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东西。
“想什么呢。”
“在想老刘。”
李晨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在眷村那回他跟我说,让我回湖南帮他看看大樟树,当时以为就是一个老兵想家了。”
“现在知道了?”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想看树。是想让我帮他去完成他完不成的任务。看树,是他能说出口的唯一一句托付。”
杨桂芬没说话。
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人工湖上飘来的水草腥味,凉丝丝的。对岸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金色和红色的火星倒映在水面上。
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李晨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总有一天。得让这些人被记住。”
“哪怕只是一棵树,一块石头。”
“得有个东西,证明他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