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周三才来,昨天是周四,你记错了。”
“没记错。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今天有没有被他发现破绽。”
“没有。今天早上还给他打了电话,说昨晚睡得很好,做了个噩梦,梦见他的船被海关扣了。他在电话里笑,说我太紧张了。船今天一早就靠岸了,什么事都没有。”
李美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
“你还没回答我。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舍不得走。”
“想多了。”
“是吗。”
她放下酒杯,歪着头。目光从锁骨那道旧刀疤上慢慢滑下去,停在腰线位置,嘴角微微翘起。
像一只看到鱼的猫。
“我查了下你的资料。”
“你查我。”
“当然查。合作伙伴不了解底细怎么行。我让狎鸥亭那边的朋友帮忙打听了一下。东莞塘厦镇,月亮湾桑拿部副总经理,十八岁那年美容院总经理。手下管着一百多号人,江湖人称牛大根。”
“你连牛大根都查到了。”
“不止。还查到你身边有多少女人。一个叫杨桂芬,住在银湖山庄。一个叫阿芳,在台北。一个叫刘艳,也是开美容院的,厚街的。还有一个叫柳媚君,四川帮的当家人,现在在香港待产,柳媚君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是。”
李美妍吹了一声口哨。
很短促,带着揶揄。
“四个。不对,算上我,五个。你这哪是合作伙伴,简直是联合国。韩国女人、中国女人、台湾女人、香港女人。你还差个日本女人就凑齐东亚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狎鸥亭有个日本来的整形客户,挺漂亮的。”
“不用,说正事。”
“正事可以等会儿说,你还没回答我,回来干什么。”
李美妍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浴袍的下摆扫过大理石台面。
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手指从锁骨那道旧刀疤轻轻划过去,停在后脑勺那块不平整的骨节上。
“是喜欢我的身体,还是喜欢跟我谈合作的感觉。”
“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翻我家后院的墙。”
“因为大门有摄像头。”
李美妍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起来。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鼻音很重。手从后脑勺滑到脖子上,手指交叉扣住,整个人挂在那里,仰着头。
“你这个回答真没情调,韩国男人在这种时候会说,因为你太漂亮了,我忍不住想回来再看你一眼,你说大门有摄像头。”
“我不说废话。”
“那你跟我说实话,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别拿合作当借口,合作的事电话里就能说。”
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捏住她的下巴。
面对面站着,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浴袍下面散出来的热气。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三件事。”
“第一件。”
“今晚你老公在哪。”
“韩在旭不是我老公,他没跟我结婚,情妇不需要结婚。”
“他在哪。”
“白天在仁川港办公室,晚上回海景花园。但不是回我这里,是回左边那栋他另一个女人那里。今天周五,按惯例他周五晚上会去那个女人那里吃饭,然后回自己家。他真正的家在首尔江南,老婆和两个孩子住那里。情妇是他养在外面的花,他只负责浇水和欣赏,不负责陪花过夜。”
“第二件,你有没有听他提过一个叫钟老板的人。”
李美妍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有,白先生我听过,钟老板没听过。白凌渡在他嘴里永远是白先生,有时候叫白老板,但很少。他打电话的时候都用代号,从来没提过真名,你怎么知道姓钟。”
“码头仓库里有一份手写清单,委托人姓钟。保安队长也证实了,韩在旭喝多了叫他钟老板。白凌渡的真名,姓钟。”
“钟。”
李美妍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舌尖轻轻顶在上颚,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松开扣在脖子上的手,退后一步,靠在吧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所以你想知道韩在旭有没有在我面前提过钟老板。没有,一次都没有。这意味着韩在旭在我面前比在他手下面前更小心。他知道我聪明,所以有些事情不会让我知道。”
“没关系,第三件。”
“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从今天开始,盯住韩在旭的一举一动。他见谁、去哪、打什么电话、什么时候出货、货要运到哪,我都要知道。你在韩在旭身边待了三年,有足够的时间和渠道接触这些信息。我不要求你拍到什么机密文件,但你得帮我当他的影子。他动了,你就告诉我他动了。”
李美妍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威士忌从嘴唇滑过,留下一条湿润的水痕。喝完之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歪着头看过来。
“让我当间谍,风险很大。韩在旭疑心重,一旦被发现,我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不已经在当了吗,泡菜锅里的草药,手绘的码头平面图,后备仓库的货柜编号,白凌渡的酒店房间号。这些东西你查了几年,韩在旭到现在都没发现,你有这个能力。”
“那不一样,以前是为了自保,现在你要我主动出击。”
“自保和出击的界限在哪里。”
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能感觉到她浴袍下面透出来的体温。
“你画平面图是为了哪天跑路用,但如果韩在旭不倒,你永远跑不掉。他有你的把柄,你知道他太多事,他不会放你走。你唯一的出路,就是他倒台。你帮我打探消息,等于帮你拿到那三套房子的产权。这不是替我干活,是替你自己。”
李美妍沉默了一会儿。
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踝上那条银链子。
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慵懒揶揄变成了认真。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韩在旭倒台之后,他的女人里面,有六个人跟我一样是被他包养的。其他人我不管。但有一个叫崔秀英的,今年才十九岁,是他去年从釜山骗来的。秀英家里欠了债,韩在旭替她还了,签了五年合同,说五年之后给她自由。但合同上有个陷阱,五年之后如果她没还清债务,合同自动续期。这是卖身契。韩在旭倒台之后,你帮我把那份合同拿出来,烧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年我也是这样被韩在旭弄到手的。”
李美妍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二十二岁在狎鸥亭做护士长,家里没有背景,凭本事考进去的。韩在旭来医院做鼻部整形手术,术后恢复期我负责换药。他每天跟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有没有男朋友,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挣两百万韩元。他说太少了,太可惜了,以我的条件应该住海景花园开宝马,我不信。他出院之后送来一束花,花里面夹着一张支票,一千万韩元。我退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又送来第二束花。里面夹着一把车钥匙,宝马车钥匙。我又退回去了。第三次他亲自来,拿着一瓶洋酒和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仁川海港城美容院的合作意向书,说他想投资一家整形诊所,让我做院长,技术入股占四成,不用出一分钱,我当时太天真了。签了。”
“合同有陷阱。”
“第八页第十七条。用六号字体印的,不拿放大镜看不清。上面写着:乙方任职期间所产生的一切个人债务由甲方代为偿还,但乙方需以个人名下全部财产及未来收入作为抵押,直至债务清偿完毕。任职期间的定义是五年起。个人名下全部财产的定义,包括但不限于工资、房产、车辆、银行存款、证券以及未来一切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