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西港的天灰蒙蒙的，海风夹着咸腥味往岸上泼。
李晨扶着柳媚君从渔船上下来，脚刚踩稳码头的水泥地，一辆黑色丰田面包车就滑到跟前。
车门拉开，四眼探出半截身子。
“晨哥，狼哥让我来接人，嫂子好。”
柳媚君没应声。
李晨拍拍她后背，先把人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
车门还没拉上，四眼的手机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刷地变了，把手机递给李晨。
“狼哥找你，出事了。”
李晨接过手机。
“喂。”
“你到了没有。”白狼的声音沉得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刚上码头。”
“那两个韩国人，死在香港了。”
“谁？”
“姜东秀，高哲秀。今天凌晨，尖沙咀重庆大厦后巷。一个被割喉，一个被捅了七刀。韩国警方已经通过香港警务处确认了身份。现在线报说，韩国那边要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
“我杀的？”
“现场有你的护照复印件，还有一张写着‘李晨’三个字的白纸。香港警察调了监控，说你昨晚在庙街出现过。现在正在查你的入境记录。”
“查呗，我没杀人。”
“你当香港警方是吃素的？他们不跟你讲道理，先拉回去问四十八小时。韩国那边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交涉了，说你是韩国通缉犯。最快今天下午，台北这边也会收到通报。”
“所以呢？”
“所以你别进台北市。在台西港附近找地方先躲一天，我派人过去。还有，你得告诉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姜东秀和高哲秀是不是你安排去重庆大厦的？他们怎么死的？”
李晨脑子里像被人浇了桶冰水，喉结滚了两下，没立刻回答。
柳媚君在旁边，脸转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
“姜东秀是我叫到香港的。高哲秀昨晚住在重庆大厦2407。两个都反水了，帮白凌渡的人杀我和柳媚君。我们跑了。结果现在人死了，锅扣我头上。好算盘。”
“你怀疑谁干的。”
“白凌渡，或者韩在旭，反正不是香港那帮刀手。他们没这个脑子和速度。一夜之间做掉两个韩国人，还布置好假证据。这就是摆明了要把我拖在香港。只要香港警方一抓我，韩国警方再一通缉，我就哪里都去不了，更别提回东莞了。”
“那要是这样，你更不能待台北。香港和台湾有移交协议吗？”
“没有正式协议。但白凌渡要是花点钱，台北警方也能配合抓人。我是大陆身份，在这里本来就不硬气。所以柳媚君不能跟着我，你安排地方，让她单独待着，我另外找地方。”
“你疯了，你现在是杀人犯，还想着一个人扛？”
“不是我扛，是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要是她跟我在一块，被台北警察堵住，光一条‘协助通缉犯’就够她关半个月的，她经不起折腾。”
柳媚君听到这里，一巴掌拍在李晨大腿上。
“谁要你替我安排！”
“狼哥，先这样。给我个地址，我送她过去。”
“你先来台西港北边那个旧碾米厂。我让阿坤过去接。他开白色皇冠，车牌是台北的。你在路边等，别进市区。”
“好。”
挂断电话，李晨把手机还给四眼。
车里安静了几秒。
柳媚君的手还按在他腿上，指甲抠得生疼。
“你什么意思？把我往台北一丢，你自己跑路？你以为这样很英雄？”
“你以为我想当英雄？”李晨转头看她，“白凌渡就是要把我逼成过街老鼠。香港回不去，韩国去不了，东莞有张伟强的事，台北还有白狼和冯国华的人。他一步一步收紧，等着我自己跳出来。你跟着我，只能一起挨打。”
“我不怕挨打。”
“可我怕你挨打。”李晨声音拔高了半截，又压下来，“你肚子里是我的种。我可以死，你不能有事。这道理你比谁都清楚，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跑到香港钓白凌渡。”
柳媚君不说话了。
下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却不发出来。
半分钟后，她把头别开，看窗外。
“你欠我的，我会记着。”
“记吧。我欠的女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四眼缩在副驾驶，后脑勺直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司机是白狼的人，一言不发，把车从码头开进一条乡道。
路两边全是稻田和铁皮屋，天越来越亮，灰蓝灰蓝的，像掺了水的墨。
李晨看见后视镜里，柳媚君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放回肚子上，背挺得笔直。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在一个旧碾米厂门口停下。
旁边果然停着一辆白色皇冠，车边靠了个人，脖子上一道旧刀疤，正是阿坤。
李晨下车，把柳媚君扶下来。
阿坤快步过来，低声说：“狼哥在北边五公里的一处民房等你。四眼先送嫂子去万华。路上会换两次牌。到了地方，嫂子别出门，有人送饭。”
柳媚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李晨把她送到四眼车前，拉开车门。
“我办完事就过去。”
“你要办什么事。”
“杀人名单上还差两个。等我把白凌渡的局拆了，亲自回来给你炖汤喝。”
“你会炖个鬼的汤。”
“不会可以学嘛。我在东莞学过几手。”
柳媚君没笑。
盯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半枚铜钱，塞进李晨手心。
“我妈留给我的，戴上，能挡灾。”
“迷信，我不要。”
“让你戴就戴，大男人怎么这么多废话。”
李晨顿了顿，把红绳套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的，慢慢又被皮肤焐热了。
柳媚君弯腰钻进车里，四眼跟着上去。
车窗摇上，车屁股一甩，碾起一层黄土，很快拐上了大路。
李晨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白色皇冠走去。
阿坤发动车子，边开边说：“狼哥昨晚没睡，一直在打电话。你等会儿别顶他，他有火。”
“他有什么火。”
“他说你蠢。说你在仁川那个局里没死，是因为人家还不想杀你。现在好了，一屁股屎。韩国通缉，香港命案，大陆那边还有通缉旧案。你一个人身上背三张网，还能蹦跶几天。”
“这不还没死吗。”
“死了就晚了。”
车停在民房门口。
白狼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张折叠桌，桌上两瓶矿泉水，一包长寿烟。
看到李晨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
李晨坐下，自己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
“姜东秀和高哲秀，死得透透的。香港警察在现场找到了你的护照复印件，还有你签过名的房屋租赁合同。重庆大厦2407是用你名字订的。”
“高哲秀住2407，是姜东秀安排的。他用我的护照复印件订房，我不知情。但香港警察不管这些，他们只看证据。”
“那你想怎么办。”
“没想好。但我知道一点，白凌渡要把我锁死在台北。只要我不能出境，下周三他在首尔想干什么都能干成。到时候金东秀的物业一签，韩在旭的货一运，冯国华的人一接，整条线又活了。我追了三个月，等于白追。”
“你还有金民硕的U盘。”白狼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只要那个盘里的东西公开出去，金东秀和韩在旭一起完蛋。”
“盘里的东西不能公开。全智恩说了，那些文件里牵涉到十几个女艺人，一旦曝光，她们全得陪葬。李秀敏已经死了，不能再死更多。”
“那你到底要什么。要白凌渡的命？要韩在旭倒台？还是要金东秀身败名裂？”
“我都要。”李晨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砸，“但得一步一步来。我今晚就回香港。”
“你回香港自首啊？”
“不。回香港坐马文忠的船，偷渡去韩国。等韩国警方和香港警方都盯着台北的时候，我已经在仁川了。下周三之前，把白凌渡和韩在旭的事一次性解决。解决完，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反正我不能让柳媚君和阿芳再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