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三号码头,风大得能把人吹斜。
钟向前把面包车停在一排集装箱后面,熄了火,拎着个夜视望远镜往前观察。雨点开始往下砸,砸在车厢顶叮叮响。
“三号码头分东西两侧。东边水深,停了一条港监船,白玲的人就窝在码头调度室。西边是集装箱堆场,车子能开进去。白玲那辆泥头车就在调度室旁边,念念应该也在里面。”
李晨从后座探过身,借着探照灯的光朝码头扫。
“门口几个人。”
“两个明哨,一个在调度室顶上,一个在铁门边。里头还有多少不知道。刚才曹阳转了一圈,闻到调度室后面有股味道,像在烧胶皮。估计里面有车,随时能走。”
“白玲想从海路走。”马文忠把三棱军刺横在膝盖上,慢慢用布擦,“三码头有一条快艇,船号看不清。要是让她上了船,蛇口这么多警力,也能从海上咬住,但风险大。念念在船上,不能追太狠。”
“所以不能让她上船。”李晨说。
车门被拉开,刘艳钻进来,浑身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得像焊了炭。
“照片我带来了。那上面除了刘卫国和马文忠,背后还写了暗号。他们要这个,就给这个,但念念得先出来。”
“白玲不是傻子,照片给出去,她照样不会放人。”马文忠摇头,“这女人我听说过,白凌渡当年把她从四楼推下去,摔断左腿。她养了二十年,就为等一个机会。这种人,不讲价,只讲命。”
“那怎么办,看着念念在里面哭?”刘艳声音拔高。
李晨按住她手腕:“念念没哭,白玲不会让她哭,白玲要的是白凌渡,没拿到人之前,孩子比宝贝还宝贝。现在要做的,是让白玲相信白凌渡已经在路上。”
“拿什么让她信。”
李晨还没接话,对讲机里传出一阵杂音。
是杨援朝的声音,混着电流,像从很远的地方劈过来。
“李晨,收到没有。”
“收到。杨叔,你讲。”
“深圳和东莞的警力已经把蛇口港外围封了。海警两条快艇在游艇码头待命,随时切断三码头水道。记住,白玲只是小鱼,别为了小鱼把网弄破。白绍清抓到了。”
李晨心头一跳:“在哪抓的。”
“深圳南山区蛇口仓库。这小子半夜带人想把仓里的货搬走,被钟向前安排的退伍兵堵在里面。四个马仔想抄家伙,全被撂了。白绍清本人缩在办公室,从后窗跳下来,把腿摔断了。现在押在深圳,他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
“白玲在蛇口只带了九个人,三号码头里五个,快艇上两个,还有两个在码头外的加油站接应。没有重武器,只有刀和两把短棍。孩子在调度室里,由一个年轻女人抱着。那女人是白玲从香港带过来的,具体身份在查。”
“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说他不想死,白玲把他从香港叫来,让他帮着跑船。他一开始不知道绑的是你女儿。现在他想立功,求我们放他一条命。”
李晨冷笑:“龙生龙凤生凤,白凌渡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种,现在想起立功了。”
“别管他什么种。能用就用。他人已经押到蛇口了,等会儿曹阳带过来。你先别动,等白绍清到场,让他给白玲打电话,把白玲从调度室叫出来。”
“白玲会听他的?”
“白绍清说,白玲对白凌渡有仇,但对他这个弟弟还算给几分面子。小时候白玲被推下楼,是白绍清把他妈喊来的。这小子也认这个姐。你让他去劝,比我们冲进去强。”
“行。我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不到,我自己进去。”
“你他妈别冲动。等曹阳把白绍清送到。还有,京城的手续全办完了。龙魂之剑的案子立了。白凌渡,钟向国,正式下了通缉令。深圳、东莞、香港、澳门、韩国,全挂网。他现在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蹦跶不了几天。但你女儿在他女儿手里,得先把孩子弄出来。”
“我知道。杨叔,你那边抓到白绍清,他有没有说白玲为什么要选蛇口。”
“说了。蛇口仓库是白凌渡的内陆中转站。仓库地下有条旧地道,直通三码头西侧的排水渠。白玲想把你引到码头,等白凌渡从首尔回来,让你和白凌渡在码头狗咬狗。她自己从地道撤。这小婆娘,心计比她爹还深。”
“地道口在仓库哪。”
“白绍清说,在仓库后墙一堆油漆桶下面。曹阳的人已经去堵了。”
“好。那她后路断了。”
“前后都断了。就剩正面。你自己小心。救出孩子,人抓活的。白玲要审。”
“杨叔,还有个事。”
“说。”
“念念要是少一根毛,我今晚亲手把白玲的腿再砸断一次。”
对讲机里沉默两秒。
“注意分寸。法律会办她。”
“法律办的是白凌渡。白玲欠我的,我自己收。”
雨越下越大,蛇口港的探照灯在雨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对讲机又响,这次是曹阳。
“李晨,白绍清带到了。人绑在车上,脚上夹了板,疼得直哼哼。现在在哪碰头。”
“东门进来,左边第三排集装箱。到了双闪两下。”
“明白。”
刘艳把湿外套脱下来,用力拧了一把水。又摸出那张台北老照片,用塑料袋裹了,递给李晨。
“拿着。见白玲的时候用。记住,照片不能给她。这张照片上的人,就剩马叔一个了。她拿去烧了,老刘那点魂就真没了。”
李晨接过来,放进贴身口袋。
“刘艳,等会打起来,你躲远点。”
“我哥把命都搭进去了。你让我躲?”刘艳把折叠刀握在手里,牙齿咬得咯咯响,“白玲不是要照片吗。我去送。她绑女人,抢孩子。我今晚偏要让她知道,这世上的女人,不全是好欺负的。”
“行。那你跟曹阳一组,走地道口。她从调度室跑出来,会往西侧排水渠退。你们在排水渠口子上等着。”
“我正面进去。”李晨说,“马叔,你在后面,断快艇。如果白玲往海上跑,把她船打停。”
“我这一条腿,打停一条快艇,难度大了点。”马文忠从帆布包里摸出两个巴掌大的三角锥,丢给李晨一个,“撒在快艇泊位前面。轮胎能扎,人也能扎。她上不了船。”
李晨点头。
对讲机滋滋响了两下,曹阳的双闪在雨幕里亮起。
一行人下了车,贴着集装箱往码头深处摸。
调度室在三号码头最西头,一栋两层水泥楼,外墙斑驳,门窗用铁皮封了一半。门前的空地被探照灯照得雪亮,一辆泥头车横在门口,车厢正对海岸。
李晨贴着集装箱边缘看过去。
调度室门口一个平头男人,靠墙抽烟。屋顶还有个人影,蹲在铁皮棚上,时不时朝外张望。
雨声里,平头男人把烟往地上一扔,朝屋里喊了句什么。
屋里灯光晃了一下,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抱着个襁褓走到门口。
李晨一眼认出念念的黄色连体衣,胸口那颗兔子头。
手不自觉地摸到后腰,握住别着的短刀。
曹阳从后面靠过来,压低嗓门:“车上的白绍清说话了。白玲只带了三个在码头,其余在快艇和外面。屋里除了抱孩子的,还有个开车的,就是撞你那个司机。就五个。”
“五个,好办。”李晨盯着那女人怀里的念念,喉咙发紧,“等白绍清电话。”
面包车里,白绍清被两个退伍兵架出来,腿上的夹板湿透了,脸色惨白。
“给她打电话。说你在仓库被围了,让她带你一起走。”李晨说。
白绍清抬头看了李晨一眼,嘴唇哆嗦:“我打了,她会听,但你答应我,别动她命。”
“先别废他妈的话。打。”
白绍清接过手机,抖着手拨了个号码。
响了四声,通了。
“姐。”
“你在哪。”白玲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冰凉的,带着海风。
“仓库出事了。钟向前的人来了。我跳窗把腿摔了,现在躲在东门附近。姐,你来接我,咱俩一起走。”
“别骗我。钟向前的人怎么会知道你仓库在哪。”
“是杨援朝调的广州军区的人。姐,快走吧,蛇口封了。我爸不会来,你绑那个孩子没用。”
“有用没用,不是你说了算。你在东门?东门现在全是警察。你当我傻。”
“我真的在东门。就我一个人。我腿折了,走不了。姐,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爬出去。我不想坐牢。白凌渡造的孽,凭啥让我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藏好。我让人过去。”白玲说。
“别。你亲自来。别人我不信。”
“我现在走不了。孩子不好带。”
“姐,你是不是也走不了。地道被人堵了?”
电话里突然安静。
李晨看了马文忠一眼。马文忠点头,意思是白绍清聪明。
白玲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狠。
“白绍清,你今晚要敢带人过来,我连你一起杀。”
“姐,你说啥呢。我是你弟。”
“白家没好人。你身上流的是白凌渡的血。”
“那你呢。你流的什么血。”白绍清的声音突然不抖了,反而硬起来,“你绑人家孩子,要人家命。你跟白凌渡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是他毁的,你不是。闭嘴。要么自己来,要么死在那儿。”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