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背靠着墙滑坐下去,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荒谬。
这他妈到底给我干哪来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老子他妈的是华国缉毒警啊。殉职?操,自己才31岁啊。
上一刻,他还在西南边境闷热的雨夜里,追捕毒贩。子弹擦着耳朵飞,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嘴里灌,脚下的红土地被踩得稀烂。下一刻,他就在这个冰冷、潮湿、散发着工业废气和腐烂味道的隧道里,被一个他从未效忠过的国家,追捕成一个“叛国者”。
自己可真是日了狗了。
这个什么亚历克斯·陈,cIA,叛国,他妈关我屁事?
这具身体是他的,这条命现在归我管。凭什么让老子替他去死?
他闭上眼,想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甩出去。
甩不出去。
亚历克斯·陈是谁?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无数的记忆碎片就撞了进来。
没有顺序,没有逻辑。
一间狭窄的公寓,窗外是洛杉矶永远灰蒙蒙的天。亚历克斯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加密的报告界面。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拿起桌边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华人老者的黑白照片,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外祖父。相框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中文小楷:
【为国为民,虽九死其犹未悔。】
会议室。上司理查德·沃克金丝眼镜后的微笑:“……‘清算之时’,一个新型混合威胁。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亚历克斯。只观察,记录,不介入。你的报告,只对我负责。”
蓝鸟咖啡馆。戴墨镜的男人推过来一张斯台普斯中心结构图:“后勤通道,通风系统进气口。你的任务是观察物流,记住节点。”
电脑屏幕。一份打开的加密档案。标题:【甲基膦酰二氟(沙林前体)——物理性质与扩散模拟】。下面有小字标注:“参考案例:1995年东京地铁沙林事件。密闭空间效能提升300%。”
安全屋。最后一次收到加密短信:【明早0530,老地方上车。‘示现之雷’进入最终阶段。】阿拉伯语片段:“……真主的清算……体育馆……中场时分……恩赐将洒向每一个崇拜偶像的人……”
最后:一份简短的行动纲要闪过脑海:“‘三声雷鸣’……A点,示现之雷,斯台普斯中心……”后面的字迹在记忆里模糊不清。这是什么?组织的终极计划?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会有这个?
“守夜人”。
亚历克斯·陈,28岁,cIA三级分析师,外祖父为华人,母亲早逝,父亲疏远。
陈涛使劲揉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妈的,这家伙搞了半天真是个卧底。
可那是亚历克斯·陈的选择啊。一个带着四分之一华人血脉的cIA分析师,选择了这个国家,相信了那些关于“自由”、“真理”、“守护”的表述,并准备为之付出一切。
然后,他被这个国家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来,背上最恶毒的罪名。
陈涛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呃……”
太阳穴像被人用凿子一下一下地凿。那些画面不像是回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火。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疼。
但这疼是对的。能让他从那些该死的东西里爬出来。
隧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粗喘,和远处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两种记忆,两种身份,两种忠诚,在他脑子里疯狂撕扯。
西南边境的暴雨声。cIA简报室里枯燥的键盘声。
外祖父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念着《道德经》……外祖父那块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的“慎独”。
此刻,他慎了,也独得快他妈发疯了。
西南边境的战友。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会怎么想?会笑他,还是会……
那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证明亚历克斯·陈不是叛徒?可那关我陈涛屁事?
为了向这个美利坚复仇?可这具身体,这条命,甚至记忆里一部分的情感羁绊,又确实属于这里。
还是仅仅因为……我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脏?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在隧道里荡开一点微弱的回音。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真的对着墙壁大吼,或者干脆坐下来,等着后面的人追上来,一了百了。
生存。先活下去。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疼痛让混乱的思绪暂时收敛。
缉毒警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观察环境,评估风险,寻找资源。
他扶着墙站了起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内心撕扯转移到外部世界。
步道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压扁的啤酒易拉罐,半截锈蚀的钢筋,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沾满油污的塑料包装纸。前方不远处,水泥墙上有一片密集的喷漆涂鸦,在昏暗光线下只能辨认出扭曲的字母和骷髅图案。墙角堆着几个深绿色的、厚重的帆布防水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隧道顶部的电缆支架上,挂着一些垂下来的黑色线缆。
他边走边快速扫视,大脑快速运转。
走了大概几十米,在经过第二个安全灯时,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环境扫描——联系。他必须联系外界,他需要一点线索。
他再次停下,背靠在一处混凝土支撑柱略微凹陷的阴影里,最大限度地隐藏身形。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部诺基亚。
低电量警告刺眼地跳动。
打给谁?
华国大使馆?告诉他们什么?说一个华国缉毒警的灵魂,被困在一个被美利坚通缉的cIA叛徒身体里?接线员会当成疯子,或者更糟——一个低劣的挑衅。即便他们信了,隔着太平洋,他们又能做什么?派一架飞机来接他?这念头荒谬得让他几乎笑出来。
那么,在这个世界,他此刻逻辑上唯一能、也应该去质问的人——理查德·沃克。
亚历克斯的直属上司,“守夜人”任务的唯一知情人。只有沃克能解释这一切,也只有沃克,可能拥有扭转局面的权限,这通电话是绝望中的试探。
他必须听到沃克的声音,听到那个总是平稳的、带着一丝学究气的语调。
他要从第一声“喂?”里,判断出惊讶、困惑、关切,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手指稳定地按下那个刻在记忆里的内部紧急号码。
嘟——
拨号音在隧道的放大下格外清晰,带着空洞的回响。
嘟——
第二声。他屏住呼吸,等待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等待任何能揭示真相的语气变化。
咔嗒。
接通了!
“沃——”他只来得及吐出第一个音节。
几乎就在同时,他眼角瞥见亮起的手机屏幕光,在墙壁上投下了一小片晃动的、脸盆大小的光斑。
他猛地扣住手机,但已经晚了。
“contact. bearing 190. Audio and visual confirmation.(接触。方位190。声音与视觉确认。)”
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从身后大约百米的黑暗深处传来。英语,标准,不带口音,是专业通讯用语。
陈涛的血液瞬间冰凉。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用这种术语,不会在追击中保持这种电子静默和效率。
咻——
一种轻微的、高频的、仿佛电子昆虫鸣叫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边掠过。
频谱探测仪。这群混蛋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这是军方或高级别情报单位才有的装备。
完了。
炽白的强光手电光柱,瞬间撕破黑暗,将他藏身的柱子周围照得一片雪亮!
“Execute. Flank and advance.(执行。迂回前进。)”
那个指挥声再次响起。
沉重的战术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轰然响起,不再掩饰,向他合围而来!
彻底暴露了。
这通打给沃克的电话,成了他向猎人们发送的“我在这里”的死亡请柬。
他拇指狂按挂断键,几乎要将塑料按键按碎。屏幕熄灭的同一瞬,他将手机塞进裤袋,朝着隧道更深处的黑暗,发足狂奔!
跑!只能跑!
凭借声音判断——追兵在他身后大约七八十米,而且速度极快,训练有素,正在稳步拉近距离!
不对。
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手机屏幕光……不对。光凭手机,不可能这么快。他们用的是频谱仪,但即使是频谱仪,在这该死的隧道里,信号也不该这么清晰。
除非有别的。
他的手在狂奔中在全身上下摸索,最后按向自己的皮带扣内侧。那上面有一个不该有的、极薄的突起。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微型定位器。
操他妈!
他猛地扯开皮带,连带着那个小东西一起从腰间抽了出来,狠狠甩进身后的黑暗里。裤子往下滑,他一手提着裤腰,继续踉跄着向前狂奔。
裤腿绊了一下,他差点栽进铁轨,右脚在碎石上蹭掉了一层皮。
疼。
但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隧道开始出现坡度,微微向下。安全灯之间的距离仿佛在拉长,黑暗愈发浓郁。他冲过第三个安全灯,第四个……脚步声和光柱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身后。
他妈的这条隧道到底有多长?!下一个出口在哪里?!
绝望开始伴随体力一起流失。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但这样跑下去,被追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他脚步猛地一顿。
那追兵的声音更清晰了,就在他身后最多五十米!
嗒!嗒!嗒!
陈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回过头——
光柱已经非常接近,甚至能隐约照亮他前方几米处的铁轨。
陈涛站在昏暗的安全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
他的手,握紧了格洛克的握柄,顺手提了提裤子。
跑,还是藏?
或者,等那光柱照到自己脸上的瞬间,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