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幽州城外十里长亭时，已是次日晌午。
秋阳高悬，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远远地，已能望见幽州城巍峨的轮廓——青灰色城墙高逾五丈，城楼飞檐斗拱，猎猎王旗在风中舒展。
但白景琰的目光，却落在长亭外那个身影上。
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宝蓝色箭袖锦袍，腰束玉带，正踮着脚朝官道尽头张望。他生得眉目俊秀，与白景琰有七分相似，只是脸上稚气未脱，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身边跟着四名披甲护卫，俱是王府亲兵打扮。
正是他家那个比他小了三岁的弟弟，北疆王府三公子白景瑭。
“景瑭！”白景琰不由自主的微笑，眼里那透着的疼爱亲情，浓郁到化不开。
马车还没停稳，白景瑭已经像只小豹子般窜了过来。
“哥！”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亲切。
白景琰掀帘跳下车，还没站稳，白景瑭已经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倒退半步。
“轻点儿，臭小子。”白景琰笑骂，手却紧紧抱住小弟的肩，“数月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快跟我一般儿高了呢。”
白景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怎的才回来？我可想你了！你答应给我带的江南糖人呢？还有泥人张的小神像？还有……”。
“有有有，都有。”白景琰揉乱他的头发，紫钗早已把从马车里取出来的一个包裹，递到世子手里。
“喏，糖人怕化了，放在冰盒里。泥人用棉絮裹着，碎不了。还有苏州的七巧板，扬州的九连环……”。白景琰便抱着弟弟的肩膀，边含笑跟他说话。
白景瑭接过包裹，笑得见牙不见眼，忽然又皱起鼻子：“哥，你身上有脂粉香，却不像是蹭的紫钗和清璇姐姐的。”
“就你这鼻子灵。”白景琰含笑轻敲了他额头一下，“路上遇见个美人，说了几句话。”
“又是美人。”白景瑭撇撇嘴，随即又高兴起来，“哥回来就好。二姐前天还念叨着，说是若你再不回来，她就要派人去江南抓你了。”
白景琰闻言又是笑出声，边摸着弟弟的后脑勺，边笑着道：“呵呵，二姐传来的信里可是早就说过了，分明是你天天去闹她，吵着让她传信催我回来。”
“嘿嘿……哥回来就好。景瑭不想跟哥分开。”白景瑭对哥哥的依恋是那样的明显，丝毫不带半点掩藏。
兄弟俩说话间，后面马车里的慕容妍也被清璇和紫钗扶着下了车。白景瑭看见陌生女子，好奇地眨眨眼：“哥，这位姐姐是……？又是哥在外头抢回来的？”
“哦，这位是慕容姑娘，哥在路上结识的朋友。”白景琰介绍得轻描淡写，“她往后要在咱们府里多住些日子。这小娘皮可不是哥抢来的，是在路上捡的。”
小娘皮？还路边捡的？胡说八道！谁是他在路上捡的？他怎的那般会捡？分明就是他抢了人家回来的。慕容妍听的顿时拉下脸来，撅着嘴翻白眼，差点就要开口骂人。
白景瑭不疑有他，乖巧的上前行礼：“慕容姐姐好。”
慕容妍看着这兄弟俩的亲昵模样，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欠身还礼：“见过三公子。”仇人是仇人，可人家一个小孩儿，都已经主动见礼了，她自然不能少了礼数吧？
“姐姐叫我景瑭就好。哥哥先前请回来的姐姐们，都唤我景瑭的。”白景瑭咧嘴笑，又转向白景琰。“哥，快进城吧，大姐二姐都在府里等着呢。芊芊姐姐一早就催着厨房备你爱吃的菜，凤璃姐姐她们更是从昨天就开始收拾你的院子了。”
“我那屋子，她们哪天不收拾的整整齐齐？哪里还用得着特意再去收拾，她们几个也不嫌个麻烦！”白景琰微笑着道。
马车重新启程，白景瑭非要挤进白景琰的车厢，白景琰靠着车厢坐着，白景瑭挤进哥哥身前，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这半年府里的事：父王又揍了哪个不长眼的将领，大姐又谈成了几笔大生意，二姐手下的朱衣卫揪出了几个探子……一边双手死死抱着哥的一条胳膊，看那样子，生怕他哥又要出门似的。
白景琰含笑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马车穿过城门时，守城士卒见是世子车驾，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避让，有老者躬身，有妇人拉着孩童低头——敬畏多于亲近。
白景琰透过纱帘看着，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些。
他知道，百姓怕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面北疆王旗，是那个年少时千骑出山东，历经百战，扫平七国，终结乱世，被称为“白无常”的杀神父亲白烈。
马车在北疆王府正门前停下。
王府依龙首山而建，绵延数里，龙盘虎踞，颇为壮观。朱漆大门高两丈，铜钉碗口大，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匾额上“北疆王府”四字乃先帝亲笔御赐，笔锋铁画银钩。
但白景琰的目光，却落在阶前站定的那几人身上。
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云鬓轻绾，容颜温婉秀丽，眉眼间透着干练。正是王府女总管，白芊芊。白芊芊是北疆王白烈，早年征战天下时，在途中救下的孤女，与大公子白景瑀同庚。如今领着内府总管的事儿，除了世子院里身边的六大丫鬟之外，府内上下所有丫鬟仆妇，都归她管领。
白芊芊身后，并肩站着四个绝色少女。
最左侧那位，一身胭脂红长裙，身段丰腴曼妙，胸脯饱满，腰肢却细得惊人。她生得妩媚入骨，尤其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此刻正笑吟吟看着马车，唇边噙着三分娇嗔七分欢喜——凤璃，世子院中首席侍女。那般模样，就连刚下车的慕容妍，都忍不住暗暗赞了一句。
凤璃身旁，是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女。她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竟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尤其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她神色冷艳，薄唇紧抿，但看向马车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玄雀，平日最乖巧温柔的一个。世子总说她话太少，像个小木人儿似的。
玄雀右边，则是个穿着杏黄衫子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俏丽灵动，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踮着脚张望，满脸迫不及待。她手里还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青鸾，世子最宠的小丫头，胆大调皮，世子院里，不，应该说整个北疆王府，除了二小姐白云裳，唯一一个敢拧世子耳朵的人。起初，外头人还以为她是王府里的三小姐。
最右侧那位，穿着一袭石榴红对襟衫，下着墨绿百褶裙，身材火辣，胸臀饱满，腰肢却细。她眉梢眼角自带风流，此刻正双手叉腰，一副“你终于知道回来”的模样——正是世子身边的六大侍女之一红袖，性子最是奔放大胆。大小姐白云萝曾笑言，“但凡红袖丫头和景琰两个躲在一起嘀咕，不出三五日，景琰定会又不知要去哪里抢人家好女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