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毕,白景琰又看了一眼那四具遗体,轻声道:“记得,回去务必转告我大姐,这些人要厚葬!抚恤加倍。他们的家眷,王府会照料,我不能让我的人,……让他们送了命,还没人赡养他们的父母,抚养他们的子女,那样……我白景琰不配为人。”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
“愿为世子效死!”身后几十名铁血营将士,动作整齐划一,齐齐重重踏地,单臂击打胸前,盔甲碰撞的声音犹如沙场上争鸣的鼓角,激发着高昂的士气。
“不!我要你们……为了我,为了家人,为了北疆,好好保重,要好好活着!”白景琰头也没回,说完,抬脚迈步而去。
凤璃和白素云一左一右扶住他。右肩的伤口因刚才的跪拜又渗出血来,将绷带染红了一片。他脸色比来时更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走出营帐范围,踏入客栈后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上,营帐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那些军士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火光映亮他们年轻的脸,那一双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白景琰收回目光,推开角门。
后院篝火未熄,老王三人还坐在那里。见白景琰回来,老王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
“少爷,都跟韩将军交代清楚了?”他问。
“嗯。”白景琰在矮凳上坐下,伸出手烤火。
鬼面忽然开口,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世子方才那一跪,会传遍北疆军,甚至传遍天下。”
白景琰笑了笑:“传遍就传遍吧,我向来不太在意那些名声,我自己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值得吗?”哑奴腹部发声,“只是四个普通军卒。传出去,会让那些达官贵人笑您不知尊卑……。”
白景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在我眼里,没有普通不普通。只有活生生的人,和再也活不回来的死人。今日他们为护我而战死,我受他们一命,便该还他们一份敬重。”他眼圈微微一红,呵呵,怎么就学不会爹说的那种心要够硬,要够狠。
哑奴不再说话,但心里却微微一颤。世子如此仁爱,折节下拜普通士卒?哪里是那等纨绔所能做出来的?世子的心……是暖的,不然……他那眼角的泪意,不会烧的如此滚烫。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窜起,又迅速熄灭在夜色里。
白景琰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暖和些了,才起身回房。
楼梯一步步往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走到二楼走廊时,他看见青鸾抱着剑站在自己房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
“世子!”她快步迎上来,“您肩上的伤……”
“没事。”白景琰摆摆手,“你怎么没睡?”
“我……”青鸾低下头,有些撒娇意味的扭捏,语气里的担心异样明显:“我听见动静,不放心。”
白景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想起鬼哭崖上,那一瞥之下,瞧见她杀曹罡时那双含泪却冰冷的眼睛。这丫头……也长大了。他拍拍她的肩:“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可是……”
“听话。”
青鸾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己房间。走出几步后又站住,转头看了一眼世子,嘴唇嗫嚅片刻,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便扭头回房间去了。
其实,她是想跟世子说,杀曹罡之前,让他到了地下给父亲带的那句话:“世子待我极好”。可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待我好,我自己心里知道就够了,又何必告诉旁人呢?
白景琰推开房门,赶着白素云和凤璃回去歇息。
紫钗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在榻沿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燃得更矮了,蜡泪堆积如山。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白景琰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右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比起方才在营帐中的心情,这疼痛反倒显得真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父亲白烈说过的话:
“这天下太平,说的轻巧,翻来覆去就只有四个字,可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得用百万条性命流下的血,才能写的出来。”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代价。
所有看似轻易得到的东西,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代价。北疆十七年太平,是父亲马踏七国、杀人无数换来的。而他如今还能坐在这里,是那四个铁血营兄弟的命,还有身边这些人的伤,换来的。
他又想起那四个战死的军卒。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家住何方,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孩子。他们只是跟着他出了幽州城,然后死在一个叫鬼哭崖的地方。
“对不起。”他在心里轻声说。
还有,谢谢。
谢谢你们把命交给了我。
虽然……我可能……不值得。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还不够……”他喃喃自语。
他是说还不够强。
指玄境,在江湖上已算高手。但在真正的生死局中,依旧不够看。元敬业那一掌若是再重三分,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尸体。
他要变强。
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保护身边的人,也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扛起北疆这面旗。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而悠长,划破寂静的夜。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白景琰睁开眼,看着紫钗沉睡的侧脸,轻声说:
“睡吧。等你醒了,咱们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但他必须走下去!带着那些活着的人,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起身,再次走出房门,转向慕容妍的屋子。推门而入,趴在榻沿上的红袖,听见动静猛然惊醒,迅速回头,很明显,她的身子在那一刻是绷紧的,警惕心强,防御心也明显。
“世子?您怎么又回来了?您身上有伤……”。
“不碍事儿!我……睡的够久了”。他边说着,边走过去坐在了榻沿上。
“你去歇会儿吧,天亮,还得赶路,我在这陪她会儿。”他伸出左手,轻轻抚上身边那一头柔顺紫发。
“世子……”红袖本来还想劝他去休息,看看着眼前的情形,心里不由微微叹了口气:“那我……先下去了,我就在隔壁,世子随时唤我。”
“好!去好好歇会儿。”白景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平日说话大胆,动不动就要“勾引”他的大侍女,微微一笑。
“是,世子!”红袖心里定了定,退向门外。世子总是这样心软,让人瞧着心疼,慕容妍为了护着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肯定心疼的什么似的,要是早知世子会这样难受,当初宁肯她来替慕容姑娘受伤就好了,世子心里就不会这么愧疚,这么……。不,世子也一样会这么心疼吧?“如果是我受伤,他……肯定也会这样心疼我的吧?”红袖走回房间,躺在榻上,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