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钗已经打开药箱,取出剪刀、药粉、干净的绷带。她动作熟练地剪开染血的旧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掌印状的瘀紫中央,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红肿发亮,显然有发炎的迹象。
“伤口有些溃脓了。”紫钗轻声说,语气冷静,但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她用温水浸湿的棉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撒上淡黄色的药粉。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白景琰身子微微一僵,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慕容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
白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抽回手。
紫钗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她收拾好药箱,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你……”慕容妍开口,声音更轻了,“为什么非要去北原?”
白景琰沉默片刻,反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来?”
慕容妍低下头,紫发从肩头滑落:“我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白景琰心头又是一软。他想起鬼哭崖上她紫发觉醒、状若疯魔为他拼命的模样,想起她倒在他怀里说“你没事就好”时的笑容。
“北原很危险。”他说,“比鬼哭崖更危险。”
“我知道。”慕容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坚定,“可你要去那儿。”
白景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吧,只是往后……不要那样为了我拼命!我……赌不起失去你……们的滋味。”
第二日,清晨。
古北关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是蓟州最北的关隘,出了关,便是北原茫茫草原。
白景琰起了个大早。肩头的伤经过一夜休养,疼痛减轻了些,但动作仍不利索。他在凤璃服侍下简单用过早饭,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狐皮大氅。
马车已备好。老王坐在车辕上,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怀里抱着马鞭。完颜青楼、尉迟金刀、司马临城三人骑马候在一旁,鬼面和哑奴也各自上马——这两日他们已渐渐融入队伍,虽仍寡言,但护卫之责尽得严谨。
岳擎苍的别院离关城不远,不过一刻钟车程。
登上城楼时,岳擎苍已等在那里。老将今日未着全甲,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袍,外罩玄色大氅,立在垛口前,眺望着关外苍茫的草原。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背影挺拔如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世子。”岳擎苍抱拳。
“岳伯父。”白景琰还礼,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关外。
关外是另一番景象。深秋的草原已是一片枯黄,晨风掠过,草浪起伏如海。极目处,天地交界线灰蒙蒙的,隐约可见远山的轮廓——那是归雁山,山的那边,便是北原王庭的势力范围。
“关外三十里,便是归雁山。”岳擎苍伸手指向西北,“山的那边儿,就是北原蛮子的地盘儿,那里便是埋葬了双方无数将士的万马原。”
白景琰点点头,没说话。
岳擎苍侧目看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片刻,缓缓道:“世子昨日问老夫,该不该去北原。老夫答了,说世子心中已有答案。今日……世子是来告诉老夫答案的?”
白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岳伯父,幽州那边,可有消息?”
岳擎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昨夜到的,王爷亲笔。”
白景琰展开信纸。父亲的字迹依旧刚劲,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景琰吾儿:杨文羡已留旨离幽,朝廷暂无新举动。邱佛陀、徐狮虎、王经略、魏子义、吴破虏等人联名请战,欲率部北上,吾已暂压。鬼哭崖事,朱衣卫报曰,元敬业乃北原皇族之一,其死震动北原王庭。贺兰夫人等遁走,北原江湖已有风声。吾儿伤势若何?北原之行,险之又险,望慎之再慎。若决意前行,雁台、古北两关各三万骑随时可出关接应。父字。”
白景琰将信纸凑到身旁火把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散入晨风。
“岳伯父,”他开口,声音平静,“鬼哭崖的事,朝廷应该还没这么快知道吧?”
“尚未。”岳擎苍摇头,“朱衣卫截了三拨往京城送信的探子。眼下朝廷只知世子拒旨离幽,连诛寒芒军两百拦路军卒,却不知鬼哭崖这一场江湖血战。”
白景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伯父,您猜那杨文羡回去,会怎么说?”
“无非是世子跋扈,北疆轻慢朝廷,阻拦钦差入城。”岳擎苍哼了一声,“老调重弹。”
“那就好。”白景琰点点头,眼中闪过精光,“朝廷现在最关心的,不会是死了几个江湖人,而是我这‘纨绔世子’到底想去北原做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城垛,面朝关内:
“他们算准了我爹不会做开关降北原的事儿——二十余年太平,北疆三州百姓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他们知道,我爹舍不得让战火重燃。所以他们才敢步步紧逼,敢下旨赐婚,敢要我入京为质。”
顿了顿,他声音转冷:
“可他们算不准我。一个连皇帝赐婚都敢拒、连钦差仪仗都敢直接堵在路上不让进幽州的纨绔,还有什么事是我不敢做的?本世子向来好色如命,可做不来只守着公主一个女人的狗屁驸马!更何况……皇家三品供奉曹罡,屡屡刺杀,那是奔着要我命来的,而且不死不休,既然去京城会死,那我不跑还等什么?这可是朝廷逼我的。”
岳擎苍眼神一动:“世子的意思是……把这借口……宣扬出去?”
“嗯!还得让朝廷知道,我已经到了北原边境。”白景琰一字一句道,“而且,我此次北原之行,可不是只为来看看——我要出关,要进北原,要让北原王庭那帮人亲眼瞧瞧,白无常的儿子长什么样。”
“世子是要……见北原王庭的……当权者?”岳擎苍皱了下眉。
“自然,堂堂北疆世子,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配打交道的。若是不见几个有分量的北原权贵,又如何让朝廷……睡不着觉?”白景琰有些苍白的脸上,挂起一抹带着狡黠意味的笑容。
“世子是想……让朝廷以为……你被他们逼得……有了投降北原的念头?可朝廷知道,王爷不会……”。岳擎苍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