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龙独自立在关门前,朔风呼啸,卷起他白袍下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世子十二岁那年,幽州大旱,流民涌进城。世子偷了王府库房的钥匙,搬出六七百石粮食在城外设粥棚。事情败露后,被王爷罚在王妃灵位前跪了三日,世子却嬉皮笑脸说:“反正那些粮食放着也是生虫,不如喂饱活人。”
想起世子十四岁,有个老农的田被城中富户强占,告官无门,跪在王府门前哭诉。世子当时正带着一群纨绔遛鹰回来,听了之后,直接带人闯进那富户家里,把地契翻出来当众撕了,还抢了富户五百两银子扔给老农。事后被御史参奏“横行乡里”,世子被禁足半年,却在府里笑着说:“值了。”
想起世子十六岁,也就是去年夏天,幽州城里爆发瘟疫。世子把自己院子里所有值钱的摆设都当了,换成药材,让紫钗带着人在城中施药。自己则躲去青楼“避瘟”,被人骂“贪生怕死”。
一桩桩,一件件。
赵如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渍。
是雪么?不,是泪。
这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世子“荒唐”“不成器”的赵大哥,此刻终于明白了——荒唐是假,自保是真。纨绔是面具,赤子才是他本心。
“景琰……”他望着北方,喃喃道,“哥……等你平安回来!”
这一次,他信了。
信那个看似荒唐的世子,一定能平安归来。带着北疆的未来,带着所有人的期望。
车队出了古北关,沿着官道向西北而行。
朔风越来越急,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官道两侧的荒草早已枯黄,在风里伏倒又挺起,像一片挣扎的海。
头一辆马车里,白景琰靠着软垫,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凤璃跪坐在他身侧,正用小刀细细削着一只梨。慕容妍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北原风物志,却许久没翻一页,目光总不由自主瞟向白景琰肩头。
“还疼么?”她轻声问。
白景琰睁开眼,笑了笑:“好多了。”
凤璃将削好的冻梨递到他嘴边。白景琰咬了一口,汁水清甜,驱散了喉间的干涩。
“紫钗配的药很管用。”他说,“伤口已经长拢了,就是阴雨天还会有些酸胀。”
慕容妍“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根却微微发红。她想起这些日子,夜里常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世子有时伤口疼得睡不着,紫钗便整夜整夜陪着,轻声细语地哄。那些温柔,是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
车队第二辆马车上,紫钗和白素云并肩坐着。
紫钗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逝的荒原景色上。她想起昨夜世子来她房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坐了很久。后来他说:“等这趟从北原回来,我就跟父亲说,给你和凤璃定个名分。”
她当时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想什么呢?”白素云的声音传来。
紫钗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又道,“素云姐,你说……世子这趟去北原,能平安回来么?”
白素云沉默片刻,道:“能。”
她说得很笃定。
因为她知道,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世子,心里揣着多沉的担子,装着多少人的命。他舍不得死,也不能死,而且,她也不允许让他死,哪怕拿自己的命换他平安!
第三辆车里,气氛活跃得多。
红袖刚和玄雀下完棋——是种北原流行的“狼羊棋”,棋盘上刻着草原和狼群的图案。红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苍茫的景色,忽然道:“你说,北原的姑娘都穿什么衣裳?也像咱们这样穿裙子么?”
“她们……穿皮袄,骑马射箭,比男人还凶。”玄雀突然笑道,“世子喜欢温婉的。”
红袖抿着唇,耳根微红,不说话,只专注地回头看着棋盘,或许……日后自己该收敛些才是。
第四辆车由哑奴赶着。车厢里,清璇抱着剑闭目养神,青鸾靠在她肩上打盹。这两个姑娘性格一冷一热,此刻却难得和谐。
后两辆装货的马车,由四名麒麟军老兵赶着。车上那些绫罗绸缎、中原烧酒、金银珠宝,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防雪防尘。
车队就这么在朔风中前行了一个时辰。
前方,雁归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山脉,有人称之为雁归山,也有人称之为归雁山,反正都代表了大雁到此便会南归之意。此山东西走向,是横亘在北原和北疆蓟州之间的天然屏障,山体黝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势险峻,如一道天然屏障,将北原草原与中原隔开。
“少爷,前面就是雁归山口了。”老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过了山口,再往北三十里,就是进北原的头一座边城——白狼城。”
白景琰掀开车帘。
寒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和枯草的气息。他眯眼望去,雁归山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山口处两山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通道。那里隐约可见营寨的轮廓——是魏子义的魏武营,已经开始在扎营了,这个魏老粗,还真是半点都不肯耽搁。
“不停了。”白景琰放下车帘,“直接过山口赶路。”
“是。”
鞭声再起。
车队就这么在朔风中前行了一个时辰。向着那座巨兽张开的口,缓缓驶去。
雁归山口的通道比想象中更窄。
两侧山崖高耸,裸露的黑色岩石如刀削斧劈。路面是碎石铺就,车轮碾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因是冬季,山间溪流已经冻结,冰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车队行至山口中央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至少二十骑。
老王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后面几辆马车也依次停住。
白景琰掀帘望去。
只见前方转弯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清一色的北原装束——皮袄皮帽,腰佩弯刀,马鞍旁挂着弓箭。当先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浓眉大眼,颌下一部虬髯,顾盼间自有剽悍之气。
那队骑兵在车队前十丈外勒马。虬髯汉子目光扫过车队,尤其在头一辆马车的奢华装饰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疑。
“你们是中原商队?”他开口,声音粗豪,说的是带着浓重北原口音的官话。
老王跳下车辕,搓着手上前,赔着笑道:“这位军爷,咱们是往北原做生意的。车上有些绸缎、茶叶、烧酒,想到白狼城碰碰运气。”
虬髯汉子眯起眼:“这个季节还敢往北原走?不怕冻死在路上?”
“嘿嘿,富贵险中求嘛。”老王笑得谄媚,“再说咱们车厚马壮,带足了干粮柴火,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