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倒是乐得清闲。白日里读书、下棋,偶尔让紫钗陪着在院中走走;夜里则安心疗伤——肩头的痂已经脱落,新长出的皮肉泛着淡粉色,老王的伤,也已好的七七八八;只是莫先生和慕容长风的伤还需要将养些时候。
这日午后,他叫来老王。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紫砂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茶香氤氲,凤璃坐在炉边,替世子煮茶。白衣如雪的呼延观音,腰佩长剑,站在世子身后,一直恪守着护卫的姿态。清璇颇有些不服气的意味,抱着那柄瑶光剑,站在另一侧。慕容妍正拉着紫钗在角落里下棋玩,白素云和抿着小嘴儿的玄雀在一旁观看。红袖拉着青鸾那丫头出门去了城里闲逛。
“老王,那日与拓跋孤鸿一战,到底如何?”白景琰斟了杯茶,推过去。
老王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缓缓道:“世子既然问,老奴便说实话——真要论修为,拓跋孤鸿应在老奴之上。”
白景琰眼神一动:“哦?”
“他是实打实的天象境中期多年,老奴不过初入天象中期,境界不稳。”老王放下茶杯,搓了搓手,“那日交手三十七招,他若真想杀我,三十招内我必受重伤。”
“可他却选择主动退去。”白景琰道。
“是。”老王点头,“第三十七招时,我用了变法剑第三式‘人心变’,那是搏命的打法。他若硬接,我必死,但他也得重伤,至少跌落一个境界,甚至也有可能跟我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拓跋孤鸿是北原国师,位高权重,舍不得跟老奴这个糟老头子换命。所以他退了——不是打不过,是不值得。”
“他是惜命怕死才对!”清璇插嘴。
“那日,拓跋孤鸿与前辈交手,确实并未尽全力!”呼延观音的声音里不带半点色彩。
“不错,他确实留了余力,老奴也藏了杀招未用。”老王看了一眼呼延观音,满是欣赏之色。
白景琰沉思片刻:“若照此说……他是有意放水?”
“也不全是。”老王摇头,“那一战我和他确实都未尽全力。他若真想杀我,自己也得付出惨重代价。但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白景琰,眼中闪过精光:“老奴感觉,拓跋孤鸿那一战,像是在应付‘交差’。”
“交差?”
“对。”老王点头,“做给北原朝廷看,你看,他跟老奴这所谓北疆高手打过一场,他并没输,只是不想同归于尽才换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退走。既保全了国师颜面,也给了北原朝廷一个交代。”
白景琰手指轻叩桌面,半晌,缓缓道:“若照此说来……拓跋孤鸿莫非是接了拓跋烈的密信,有意要保住白狼部落不被灭族。”
老王没说话,算是默认,也或者是根本就没去想这些。
又过了两日,红袖和青鸾又上街,从外头回来,带回了朱衣卫的密信。
信是二姐白云裳亲笔,字迹娟秀,内容却字字如刀:
“景琰吾弟:北原使团元宝原已至幽州,父王未亲自接见,由大哥和姐姐与我代见。北原有求和之意,愿以金帛牛羊换取罢兵。我直言告之:战和之权,尽在吾弟手中。自弟决意北上,北疆已做好最坏打算——弟若不归,北原亦不必存。”
看到这里,白景琰眼眶微热。
二姐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分明是在告诉北原:白景琰在北原有闪失,北疆必举四十万大军北上,不死不休。
信后半部分,是二姐的私语:
“景琰,姐知你心有丘壑,此行是有所图。然,北原虎狼之地,万望珍重。府中一切安好,大姐和婉姝姐日日为你诵经祈福,景瑭苦练武艺,说要早日去北原接你。姐亦日夜悬心,盼你早归。玉奴常问及你的消息,等你平安回来,姐便去求爹,把玉奴给你迎进王府。”
白景琰将信纸凑到炭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心中涌起暖流。家人……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二姐的信已传到,相信元宝原的密信应该也已到了北原皇帝元子婴面前。看来,该是到了元子婴跟自己见面的时候。
三日后,北原鸿胪寺官员亲自来别院传话:“陛下有旨,请北疆世子明日辰时入宫觐见。”
终于来了。
白景琰神色平静,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那官员退下后,贺兰夫人和血手罗刹秦红颜却主动求见。
白景琰想了想,让人把呼延观音和紫钗请进来
暖阁里,炭火噼啪。五人围坐,气氛微妙。
贺兰夫人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元子婴已经得到元宝原传回的消息。北疆旋风营主将桓春秋,率部出雁台关北进五十里,在雪峰岭下雪狼谷口扎营,与雁归山的魏武营形成钳形之势。”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帝元子婴三日前紧急召皇族七长老、国师及八部天狼首领回王庭议事。但国师拓跋孤鸿以伤重需调养为由,拒绝参与。白狼部首领拓跋烈昨日到王都,探望国师后就已直接返回白狼城驻防。如今到王都的,只有苍狼、狼影、炎狼、野狼、烈狼五部首领。雪狼、狼神两部因在雪峰岭防备桓春秋,未能前来。”
贺兰夫人看向白景琰,眼中神色复杂:“眼下局势很明显,元子婴打算求和。明日召见,必会与世子商谈条件。”
她咬了咬唇,终于说出此行目的:“妾身恳请世子……看在我与秦姑娘的薄面上,不要借机为难贺兰、呼延两部,以及野狼部落。”
白景琰没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夫人与贺兰、呼延两族,到底是什么关系?”
贺兰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妾身本名云慕歌,并非北原人,而是……大赵人,确切的说是北赵人。”
她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家父云怀恩,曾任朔州刺史。后因遭奸臣杨超陷害,云家满门获罪。父亲被斩,母亲自尽,兄弟姊妹或死或流放……妾身凭借一身武功侥幸逃脱,一路北上,投奔姑丈呼延胜。”
“呼延胜时任狼影部落首领,他收留了我,却也将妾身视为联姻巩固势力的筹码,要将妾身许配给当时贺兰一族少族长贺兰思南。”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可还没等妾身正式过门,贺兰思南就病死了。妾身不愿再被呼延胜摆布,便以未亡人身份,执意入嫁贺兰家。又凭武力压服了贺兰思南一房的反对者,做了那一房的当家人。”
“但这些年来,贺兰一族内部始终有人因妾身是女人,又是赵人,千方百计要将妾身赶出贺兰氏。妾身为了自保,只能借助呼延部为外援,压制贺兰内部反对势力。虽未能当上族长,但也获得了与族长贺兰思功分庭抗礼的地位。”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恨意:“我之所以留在北原,之所以想要掌控贺兰、呼延两部,只有一个目的——有朝一日,能借助北原之力除去杨超,为云家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