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身鎏金,簪头雕着展翅的鸾鸟,做工精细,是中原匠人的手艺。
“这簪子属实好看,戴在妍儿这一头紫发上,更添了三分颜色,哈哈,白某越想越觉得,我今日就该死在此处!”他朗声笑道,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畅快,“只是……尔等群臣皆懦夫,竟无一人敢杀我!满座公卿皆懦夫,北原已无真男儿!”
“你……”
“竖子猖狂!”
“狗贼,休要放肆!”
“陛下,请速诛此獠!”
北原无真男儿?这是何等的羞辱,这个混账,他真不怕死?
白景琰扫视满殿北原群臣,脸上神色极尽轻蔑,眼中猛然闪过一抹决绝决绝:
“呵呵,我白景琰向来言出必行,既觉该死在你这天狼殿上,眼下便只求一死,尔等既不敢杀我,那……少不得只好自己动手了!”
话音未落——
“快拦住他!”元子婴猛地反应过来,急声高呼。
可已经晚了。
白景琰猛地将那金簪倒转,狠狠刺向自己胸口!
“噗嗤!”一声轻响。
金簪没入白衣,直没至簪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白衣世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白衣迅速洇开一片鲜红。
那红,艳得刺眼,红得惊心。
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像白纸上泼洒的朱砂。
鲜艳到让人双眼刺痛。
“白景琰——!”
慕容妍的尖叫声撕破死寂。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原本戴在自己头上的金簪,此刻正插在他的胸口。簪尾甚至还在微微颤动,血顺着簪身流淌,滴落在黑石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白景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疯狂的笑。
他看着元子婴,看着满殿北原君臣,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刀斧手。
然后,他笑了。
笑着,又咳出一口血。
血染红了他的唇,染红了他的下巴,在白衣上开出更艳丽的花:“呵呵……白某倒想要瞧瞧……北原……如何灭国!”
“你……你……”元子婴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声音发颤,“疯了……白景琰你……你是真疯了……”。
北原群臣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谁也没想到,这个北疆世子……竟然真的敢自杀。
不,不只是敢。他分明是在一心求死。迫不及待地求死。莫非……他本就想以死换北原灭?
“快!快传……传御医!”元子婴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大喊,“快传御医上殿救人!快呀!”
慕容妍怔怔看着世子胸前那抹刺眼的鲜红,看着他那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染血的嘴角还挂着的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瞬间崩塌。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紫眸,瞬间赤红。
热泪夺眶而出,却不是悲伤的泪,是疯魔的血泪。
“白景琰!”她嘶声狂吼,声音凄厉如鬼,“当初……你将我带回北疆,你……让我觉得有了依靠,如今你既要死,我便随你一同赴死!你休想再撇下我一个人!休想!”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紫发飞扬,如妖似魔。
她根本不看那些刀斧手,不闪不避,直扑最近的一人。那刀斧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爪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扣住对方咽喉!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刀斧手瞪大眼睛,手中弯刀“当啷”落地,整个人软软倒下。
慕容妍夺过弯刀,反手一刀劈向另一人!
刀光如血,带起一蓬血雨。
她疯了。真的疯了。
紫发狂舞,眼眸赤红,每一刀都狠辣无比,每一招都只攻不守。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会不会死,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人,杀光眼前所有的人,杀光这个害了白景琰的北原朝堂!或者,被杀!随他一起死!
呼延观音也动了。她比慕容妍更快。
白衣身影如鬼魅般闪过,已经掠到一名刀斧手身侧。那人还没举刀,她已并指如剑,点在他肋下死穴。那人闷哼一声,瘫软倒地。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剑法化刀法,刀光如水银泻地,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虽然跟随世子时日不久,可那个平日里风趣,体贴,带着诚挚笑意的男子,为了维护她一个,对他而言应该无足轻重的护卫,拒绝了贺兰夫人和血手罗刹的请求,更是在这大殿之上,对呼延灼明步步紧逼,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被元子婴逼得自杀?这一刻,她的心里满是恨意,恨呼延灼明,恨元子婴,恨这整个北原朝堂,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更恨这个不开眼的老天!
白衣、紫发、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如两道旋风,在刀斧手间穿梭。顷刻间,二十名刀斧手,尽数毙命。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殿中,鲜血汇成溪流,沿着黑石地板的缝隙流淌,染红了半个大殿。
“护驾!快来人!护驾!”元子婴的嘶喊声终于响起。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更多的狼军涌了进来。他们手持长枪,身披铁甲,如潮水般涌入大殿。
北疆王府账房先生莫无声,更是瞠目欲裂。
这个一向沉稳的儒雅之人,此刻眼睛红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世子,看着世子胸前那柄金簪,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花。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之气,从心底升腾而起。
“元子婴!”他嘶声狂吼,声音如受伤的野兽,“今日老夫拼着千刀万剐,也要让你这狗皇帝,给我家世子偿命!拿命来!”
他一脚挑起地上的一柄弯刀,接在手中,不要命似的朝龙椅方向杀去!
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两名狼军被拦腰斩断!
哑奴也动了。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尊石像。可此刻,这尊石像活了。他双掌一错,身形晃动间已扑向前去。他没有兵器,只有一双肉掌。可这双肉掌,比任何兵器都可怕。
一掌拍出,掌风如雷!三名挡路的狼军被震得倒飞出去,胸口塌陷,口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他身形不停,直扑阻拦莫无声的元敬轩等北原皇族长老。
元敬轩等人脸色大变,纷纷出手迎战。
哑奴、莫先生以二敌五,却丝毫不落下风。莫先生完全一副拼命的打法,状如疯虎。
哑奴掌法刚猛,每一掌都蕴含开山裂石之力。更可怕的是,他的掌法中,渐渐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那是一种放下了生死、放下了恐惧、放下了所有枷锁之后,得到的“自在”。
当年,朝廷派兵马踏江湖,只为清缴天下草莽以武乱禁,整个裂空堡数百人口,几乎死绝!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在了屠刀之下,当时的他怕极了!他怕死,怕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身首异处,死不瞑目。所以,当时的他逃了,没命的逃,这一逃,便逃了大半生,从此,心里多了一份让他喘不上气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