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朕的小公主病了
一
贞观三年,腊月。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覆盖成一片素白。太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眉头紧锁。
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最上面那一本,是兵部送来的边防急报——突厥人又在边境蠢蠢欲动,颉利可汗集结了十余万骑兵,似有南下之意。
下面那一本,是御史中丞弹劾赵郡太守李孝常的折子,说他借着修水利的名义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再往下,还有民部关于今冬雪灾的奏报,还有工部关于修缮洛阳宫室的请款,还有鸿胪寺关于高昌国使臣朝贡的安排……
大唐贞观三年,天下初定。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帝王,每日批阅奏折至深夜,常常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不曾安睡。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他是李世民。
他是大唐的天子。
他不能倒。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不在那些奏折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个精致的木匣上。
匣子是紫檀木做的,雕着祥云纹样,边角处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这是尚功局的女官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出来的,做工极为考究。
匣子里,躺着一只白胖胖的小兔子。
是玉雕的。
通体莹润,洁白如雪,两只长耳朵竖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活灵活现。
这是李世民特意命人打造的。
兕子最喜欢小兔子了。
每次带她去御花园,她都会追着园子里那些灰色的野兔跑,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兔兔、兔兔”。
有一次她跑得太快摔倒了,磕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李世民心疼坏了,当场下令把御花园里的兔子全抓起来关进笼子里。
还是长孙皇后劝住了他。
“陛下若是把兔子都抓了,兕子以后还玩什么呀?”
李世民这才作罢。
但自那以后,每次兕子去御花园,身后都会跟着四五个内侍,专门负责把兔子往她那边赶。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个小东西。
才三岁,就已经把他的心给偷走了。
“陛下。”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内侍省的一个小黄门,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名叫顺子,是专门负责在两仪殿伺候的近侍。
此刻,顺子的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李世民问。
“太医令……求见。”
顺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
太医令。
那是太医院最高的官职,掌管整个太医院的医正。
寻常的头痛脑热,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他来做什么?
李世民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快宣!”
顺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将那份尚未批阅完的奏折推到一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
二
片刻之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入殿中。
他穿着太医令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脚下蹬着皂靴。
但此刻,他的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水,靴子上也满是污渍。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老者走进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张仲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丝不安越发浓重。
“起来说话。”
“谢陛下。”
张仲远站起身,但仍旧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李世民没有急着追问。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张仲远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年轻的帝王,身量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
那是在朝堂上锤炼出来的威仪。
“太医令。”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张仲远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说话!”李世民的声音猛地一沉,“朕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张仲远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下跪得很重,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臣、臣……”
“说!”
李世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能坐在龙案后面安安静静地批折子,那是因为他是皇帝。
但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在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的李世民。
依然是那个在玄武门前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将。
张仲远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晋阳公主殿下的病情……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兕子。
他的兕子。
那个才三岁大的小人儿。
那个会追着兔子跑的小家伙。
那个会在夜里钻进他被窝、用小脑袋拱他胸口的小东西。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当年在玄武门,他杀了李建成之后,就是这副表情。
“陛下……”
张仲远抖得更厉害了。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如何撕裂一个父亲的心。
“晋阳公主殿下自幼体弱,先天禀赋不足,心肺功能皆弱于常人。”张仲远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番入冬以来,殿下不慎感染风寒,引发旧疾。臣等用尽了一切法子,参汤、针灸、药浴……殿下却始终高烧不退,已经连续三日了。”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但殿下的病情,臣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李世民的手在抖。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龙袍袖子里,抖得像是秋天的落叶。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能有表情。
他是皇帝。
“束手无策?”李世民的声音依然很轻,“你是太医令,你告诉朕,你束手无策?”
“陛下……”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兕子活着。”李世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听到没有?朕要她活着!”
张仲远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臣明白……臣明白陛下的心情……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张仲远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不敢说的话,“以臣的愚见,殿下她……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李世民的心口。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顺子连忙上前要扶。
李世民一把推开他。
“滚!”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哑。
顺子吓得连退数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流泪。
他不会在臣子面前流泪。
“退下。”他摆了摆手。
“陛下……”
“朕让你退下!”
张仲远和顺子对视一眼,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两仪殿。
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缓缓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然后,他拿起了案角那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
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白胖胖的身子,长长的耳朵,憨态可掬。
这是兕子的周岁礼物。
李世民本想等她生辰那天亲手送给她的。
可兕子的生辰在冬天。
那几日她刚好又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李世民不忍心打扰她休息,就一直没有送出去。
后来兕子的病好了,这件礼物却被李世民忙忘了。
前几日收拾案头,才又翻了出来。
他想着,等兕子这次病好了,一定要亲手送给她。
亲手告诉她,这是父皇特意为你做的。
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可是……
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兕子的样子。
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像只小老鼠。
长孙皇后生她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母子都险些没保住。
李世民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天,杀伐果断的秦王殿下,急得差点把产房的门给踹了。
后来,稳婆终于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了。
“恭喜陛下,是个小公主。”
李世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一看。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
那一刻,他哭了。
玄武门的血没有让他哭。
杀兄囚父没有让他哭。
可是看到这个小东西的第一眼,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血脉相连。
三
“高明。”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殿外立刻走进来一个少年。
十二岁左右的年纪,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翼善冠。
这是太子李承乾。
李世民的嫡长子。
“父皇。”李承乾快步走到龙案前,躬身行礼。
他的脸色不算好,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兕子呢?”李世民站起身,“朕要去看兕子!”
“父皇……”
李承乾想要说什么,李世民已经大步流星地绕过龙案,朝殿外走去。
李承乾连忙跟上。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仪殿,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内侍和宫女。
长安的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李世民的龙袍上,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他没有撑伞。
也没有戴暖帽。
就那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父皇,您慢些,路滑……”李承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李世民充耳不闻。
他走得极快,身后那些小太监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立政殿。
长孙皇后的寝宫。
这座宫殿位于太极宫的东侧,坐北朝南,是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
此刻,立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灯火通明。
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李世民的脚步更快了。
他几乎是在跑。
九五之尊,大唐天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跑着去看他的女儿。
殿门口守着的宫女太监们看到陛下这副模样,全都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陛、陛下……”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和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立政殿的正殿很大,有前后两进,中间用一道雕花隔扇隔开。
前殿是会客和用膳的地方,后殿是寝殿。
此刻,长孙皇后和几个孩子都在后殿。
李世民穿过前殿,快步走进寝殿。
寝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在床边点了几盏宫灯。
帷幔半垂着,将大床遮住了一半。
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被厚厚的锦被盖着,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跪着一个小姑娘。
八九岁的光景,穿着鹅黄色的袄裙,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这是豫章公主。
李世民的第五女,母亲是一个低位嫔妃,在生产时便难产而死,自幼由长孙皇后抚养长大。
“二姐,你别哭了……”
床边还有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
这是城阳公主。
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女,李承乾的亲妹妹,今年十三岁。
她虽然也在强忍着眼泪,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兕子会没事的,对不对?母后……”
长孙皇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
她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她是名门之后,是长孙无忌的妹妹,十三岁便嫁给了李世民,陪伴他从一个少年郎变成了帝王。
她端庄、贤淑、大气,母仪天下。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眼看着女儿受苦的母亲。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不能哭。
她哭出来了,孩子们会更害怕。
“母后……”
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兕子不系……不系……”
长孙皇后连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女儿嘴边。
“兕子,你说什么?”
“母后……兕子不系……兕子不难受……”
那个小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长孙皇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兕子滚烫的小脸上。
“兕子乖,母后在呢。”她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母后守着你,不怕啊。”
“母后……”
小家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又大又亮,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有些暗淡了。
她的目光在殿中游移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父皇呢?”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父皇……父皇马上就来了。”长孙皇后连忙说,“兕子乖,父皇马上就来看你了。”
“嗯……”
小家伙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龙袍还沾着雪花,发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小家伙。
那个他杀伐果断了一辈子,唯一能让他的心软成一汪春水的小家伙。
“兕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去。
长孙皇后连忙让开位置,把床边的椅子让给丈夫。
李世民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
滚烫的。
烫得他心痛。
“兕子,父皇来了。”
小家伙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看到李世民的瞬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父皇……”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虚弱的微笑,伸出小手,想要去抓李世民的衣襟。
李世民连忙握住那只小手。
那只手又小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但此刻,这只小手滚烫得吓人。
“父皇在这里。”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父皇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兕子。”
“真的吗?”
“真的。”
“那……父皇给兕子买糖葫芦吃……好不好呀……”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着,眼睛里全是期待。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吃呢?
他忍不住笑了。
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可看到女儿那张小脸,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好,父皇这就让人去买。”
“真的吗?”
小家伙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像是两盏小灯笼。
“真的。”
“那一……一百串!”
李世民笑出了声。
他的兕子,连讨价还价都不会,说的数字都是这么天真。
“好,一百串。”
“那……一千串呢?”
“你想吃多少,父皇就给你买多少。”
“那……一万串呢?”
李世民想了想:“兕子,一万串糖葫芦,你一个人吃不完吧?”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吃不完。”
“那为什么还要买一万串?”
“因为……因为……”小家伙眨了眨眼睛,“父皇说过,兕子想要什么,父皇都给兕子买呀。”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他俯下身,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对,父皇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兕子想要什么,父皇都给。”
“那……父皇……”
“嗯?”
小家伙的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父皇……抱抱兕子好不好?”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二话不说,伸手把女儿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家伙的身体滚烫,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她的小脑袋靠在李世民的胸口,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父皇……”
“嗯?”
“父皇的身上……好暖和呀……”
小家伙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沉。
“兕子困了……”
“睡吧,父皇守着你。”
李世民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小婴儿一样。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小家伙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殿中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北风的呼啸。
李世民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一座雕塑。
良久。
“观音婢。”
他忽然开口。
长孙皇后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丈夫的手。
“陛下。”
“你说……”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长孙皇后心中一惊:“陛下何出此言?”
“朕杀了建成、元吉,逼退了父皇,这才坐上这天下至尊的位子。”李世民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因果报应,朕不怕。可朕的女儿……她才三岁啊!”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她还那么小。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连数数都只会数到十,她连一只兔子追不上都会哭鼻子……她凭什么要为朕的过错承担后果?”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背负着怎样的枷锁。
玄武门那夜的血,从来没有干过。
“陛下。”她轻声说,“兕子会没事的。”
李世民摇头。
“你不懂。”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女儿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一丝笑。
“朕的儿女们……他们大多……”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站着的那几个孩子身上。
李承乾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城阳公主靠在柱子上,用手帕捂着嘴,无声地流着泪。
豫章公主还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骨肉。
他还记得李承乾小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团子,见谁都笑。
他还记得城阳公主第一次叫“父皇”的时候,奶声奶气的,叫得他心都化了。
他还记得豫章公主刚被抱到立政殿的那天,那么小一团,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这些孩子,他每一个都爱。
可他们真的能平安长大吗?
李承乾是太子,是国之根本,可他性子急躁,做事冲动。
城阳公主虽然温婉,可她的婚事将来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豫章公主自幼没了母亲,虽然有观音婢照拂,可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都往心里藏。
还有兕子……
她那么小,那么弱,那么经不起风吹雨打。
她能活下来吗?
李世民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了调:
“启、启禀陛下!太极宫门处来了一个道士,自称……自称能治晋阳公主的病!”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霍然抬头。
他的眼中,迸发出了一道光。
那是绝望之中,忽然看到一丝希望的光。
“你说什么?!”
“陛下!宫门外来了一个道人!他说他能治晋阳公主的病!”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怀里的小家伙被他这一动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父皇……怎么了呀……”
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声音有些颤抖:
“兕子,你有救了。”
与此同时。
一千多年后。
公元2024年,冬。
长安城。
不对,现在应该叫西安。
雁塔区的一条老街上,有一间古色古香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煎饼果子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店门口的匾额上写着四个金字:云来斋。
这是杨家祖传的古玩店,传到杨云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
杨云今年二十六岁,是西北大学考古学专业的博士在读生。
他继承了爷爷的古玩店,但平时几乎不怎么打理。
大多数时候,店门都是关着的,偶尔有老客户打电话来,他才过来开一下门。
此时此刻,杨云正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古籍。
那本书很旧了,纸页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他爷爷的遗物。
三天前,杨云在收拾爷爷的遗物时,在床底下翻出了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
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爷爷生前收藏的古物。
有瓷器碎片,有铜钱,有几本旧书,还有一只玉兔子。
那只玉兔子的做工非常精美,通体莹润,白得像是羊脂。
杨云虽然学的是考古,但对玉器并不算太精通。
他把那只玉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只当是爷爷生前淘到的一件普通玩意。
“喵~”
一只橘猫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跳到了杨云腿上。
这只橘猫叫橘子,是杨云三年前在路边捡的流浪猫。
当时它还只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奶猫,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胖子。
“橘子,别闹。”
杨云摸了摸猫脑袋,继续看书。
橘子在杨云腿上盘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店里很安静。
只听得见暖气的嗡嗡声和猫咪的打呼声。
杨云翻了一页书,打了个哈欠。
他今天没课,导师出差了,论文也没到交稿的时候,所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那只玉兔子忽然动了一下。
杨云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那只玉兔子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像是月光,又像是水波,柔和而温润,从玉兔子的内部渗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什么情况?”
杨云愣住了。
他把书放下,伸手去拿那只玉兔子。
他的手刚碰到玉兔子的那一刻——
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雕花的窗棂,垂地的帷幔,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有喝水了。
她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岁的模样,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
但此刻,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满是血丝。
他紧紧握着那只小手,像是在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兕子……朕的兕子……”
男人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而低沉。
“你不能有事……你答应朕,你不能有事……”
杨云瞪大了眼睛。
这是……幻觉?
还是说,这只玉兔子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他正想仔细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画面中的小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墨,亮得像星,清澈得像是一汪清泉。
她直直地看着某个方向。
像是在看杨云。
“父皇……”
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奶音。
“有人……在看兕子……”
杨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只玉兔子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然后——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吸了进去。
柜台上的古董瓶子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橘猫“喵”的一声从杨云腿上跳下来,炸着毛躲到了柜台下面。
古玩店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暖气嗡嗡地响着。
而杨云,已经不见了。
那只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光芒渐渐散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