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使命是救人,军医的使命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救人。”
苏晚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听完这句掷地有声的结语后,没有去参加后续的庆功晚宴,直接从侧门离开了军医大学。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因为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达的医疗鉴定报告,让她这几天连睡觉都无法安稳。
回到利刃的驻地办公室,苏晚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门外传来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教官,我听说您回来了,想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顾北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牛皮纸信封,脚步比以前沉重了许多,完全没有了当年搞炸弹研究时那种意气风发的劲头。
苏晚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信封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拉开抽屉,将那份带有鲜红印章的体检报告直接甩在办公桌中央。
“你先把那份退役申请书给我收回去,我们来谈谈你上周的听力测试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北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份完全无法作假的报告,苦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信封轻轻放在桌角。
“教官,既然您都看到了,我也没必要瞒着了,我的右耳现在就是个摆设,左耳的听力也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苏晚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这张陪着自己从西南泥潭里一路走出来的脸,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情绪。
“你以前在雷区里拆弹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遇到一点生理上的后遗症,就想直接扔下队伍当逃兵?”
顾北连连摆手,手上的动作显得极为局促,那双曾经精细到能剪断头发丝的排爆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我不是逃兵,上个月在中转站端掉那个雇佣兵老窝的时候,敌人的定时炸弹读秒声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双手重重地搓了一把脸,语气里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后怕。
“如果不是石磊当时在我旁边拉了我一把,那个诡雷会把我们整个突击二组全部送上天,我不能把战友的命挂在我这双废耳朵上。”
苏晚沉默了,她太清楚一个特种排爆手失去听力意味着什么,那等同于拿走了他在死神面前博弈的最后一张底牌。
“就算不能去一线突击,我可以找刘铮申请,把你调到后勤装备处,或者去学校里当个理论教员,利刃有你一口饭吃。”
顾北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挂衔的作训服领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充满照顾性质的提议。
“利刃从建队第一天起就不养废人,这规矩是您定下来的,我留在这里只会占用一个宝贵的作战编制。”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队员,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而且我去了地方上的爆破安全研究所,依然可以搞研发,那些微声炸弹和定向破拆装置的迭代,在地方实验室里推进得会更快。”
苏晚看着他心意已决的样子,直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想走可以,但你就算是脱了这身军装,也不能去那些受制于人的地方机构,跟我去找刘铮。”
一小时后,联合反恐中心的最高指挥室里,刘铮看着苏晚递上来的转岗申请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把一个因伤退役的士官直接破格提拔为军方直属实验室的高级特聘科研员,这完全不符合现行的编制规定。”
苏晚拉开椅子直接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白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顾北这三年在微声炸药领域申请了十二项国防专利,他搞出来的那些东西,让我们的特种部队在破门突入时的伤亡率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刘铮叹了一口气,拿起笔在那份申请表上点了点。
“我知道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军委那边的编制卡得很严,没有少校以上的军衔,根本进不去那个核心实验室。”
苏晚没有继续争辩,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直达高层的内部专线号码。
她握着听筒,语气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首长,我是苏晚,我只问一句话,这三年来利刃给国家交出的反恐答卷,够不够换一个完全凭实力打出来的破格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随后传出一个极其威严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你这个丫头,为了护犊子连规矩都敢硬闯,把电话给刘铮,我亲自给他下特批指令。”
刘铮接过电话,听完里面的指示后,直接拿过旁边的红头印章,重重地在顾北的申请表上盖了下去。
三天后,利刃基地的内部小食堂里。
没有喧闹的欢送会,只有最初跟着苏晚一起熬过地狱周的那几个老队员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几盘简单的下酒菜。
林啸端着一杯茶,碰了碰顾北面前的水杯。
“你去了实验室以后,别光顾着搞那些没声的炸弹,有空也给我研究一种后坐力小点的新型狙击枪子弹。”
秦岭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用力嚼出清脆的响声。
“等你弄出好装备,我们第三中队优先给你当免费的测试员,就算炸膛了我们也绝对不投诉你。”
顾北看着这群过命的战友,眼圈有些发红,端起水杯将里面微凉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苏晚从食堂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黑色金属工具箱,直接放在了顾北的面前。
箱子表面采用了最高级别的防爆涂层,四个边角全部做了加固处理,锁扣的旁边用激光雕刻着一行极其锋利的字体。
“利刃——顾北。”
顾北伸手抚摸着那几个字,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冰凉触感,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这是军工厂昨天晚上连夜赶出来的定制排爆工具箱,里面的所有设备都是根据你的操作习惯单独开模定做的。”
苏晚看着他,那张永远冷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起伏。
“从今往后,不管你在这个国家的哪个实验室里做研究,只要你拿起这个箱子,你就在前线。”
顾北站起身,双手稳稳地接过那个代表着传承与责任的工具箱,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敬了最后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他在放下手臂的那一刻,看着苏晚,嘴角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顾北接过工具箱时笑了。
“教官,就算退了役,我也是利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