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很安静，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张清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要了三间房，点了几个菜，在堂中坐下。
饭菜很快端上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野菜，一盆杂粮粥，还有几个黑面馍馍。张清掰开馍馍，里面掺着麸皮，口感粗糙。他慢慢吃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堂中其他客人的谈话。
“听说了吗？剑门关那边出事了。”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
“什么事？”同伴问。
“粮道被劫了，死了好几十个兵。说是山贼干的，但山贼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劫官军的粮？我看啊，八成是王夔那厮搞的鬼。他早就看刘将军不顺眼了，想吞了剑门关的兵。”
“嘘，小声点。”同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这白水镇又不是成都，王夔的手还伸不到这儿来。”中年人哼了一声，“再说了，赵老大不是专跟王夔作对吗？要我说，赵老大干脆跟刘将军联手，把王夔那厮赶出成都算了。”
张清心中一动。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邻桌旁，拱手道：“两位兄台，打扰了。刚才听你们说起赵老大，可是指白水镇的赵虎赵爷？”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便点了点头：“正是。兄台认识赵老大？”
“久闻大名，未曾得见。”张清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做药材生意的，这次来蜀地，就是想采购些川贝、天麻。听说赵爷在这片地界上说话管用，想拜会拜会，求个方便。”
中年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赵老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不过嘛——”他顿了顿，“兄台若真想见，我倒可以引荐。只是……”
张清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悄悄塞到中年人手中：“一点心意，还请兄台帮忙。”
中年人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好说好说。今晚亥时，镇东头土地庙，赵老大会在那儿见几个朋友。兄台到时候去，就说是我李老四介绍的。”
“多谢李兄。”
亥时，镇东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塑像。塑像前的香案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和灰尘味。张清走进庙时，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使用。
“你就是李老四介绍来的？”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正是在下。”张清拱手，“见过赵爷。”
赵虎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那是常年握刀的手，虎口有厚茧。“做药材生意的？”赵虎似笑非笑，“我看不像。你手上那茧子，可不是拨算盘珠子磨出来的。”
张清笑了：“赵爷好眼力。实不相瞒，在下确实不是药材商人。在下张清，靖难军偏将，奉我家王上之命，特来拜会赵爷。”
庙内气氛瞬间凝固。
赵虎身后的几个人同时握住了刀柄，眼神变得凶狠。赵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盯着张清，缓缓道：“靖难军？就是那个占了汉中，打败张俊的靖难军？”
“正是。”
“你们王上是谁？”
“我家王上姓林，单名一个冲字。”张清说，“原是梁山好汉‘豹子头’林冲，如今是靖难军统帅，志在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太平。”
赵虎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林冲？我听说过。八十万禁军教头，被高俅那厮害得家破人亡，上了梁山。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这般气候。”他顿了顿，“说吧，找我什么事？”
张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赵虎：“这是我家王上的亲笔信，请赵爷过目。”
赵虎接过信，就着油灯的光展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直截了当。林冲在信中分析了蜀中局势，指出王夔专权暴虐，不得人心，而南宋朝廷偏安一隅，无力顾及蜀地。靖难军欲入蜀，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联合蜀中豪杰，共抗外敌，建立一个清明安定的新秩序。信中承诺，若赵虎愿意合作，事成之后，可封为将军，镇守一方。
赵虎看完信，久久不语。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最后，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头看向张清：“你们有多少人？”
“主力四万，已屯兵汉中。”张清说，“另有一支偏师，已绕到剑门关后方，断了守军的粮道。”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绕过去了？怎么绕的？”
“秦岭之中，自有秘径。”张清没有细说，“赵爷，剑门关天险虽险，但守军粮草短缺，军心浮动。刘子羽将军与王夔矛盾已深，若此时有人从后方起事，与靖难军里应外合，剑门关必破。关破之后，成都门户洞开，王夔那厮，还能嚣张几时？”
庙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庙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赵虎身后的几个人交换着眼神，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犹豫。
许久，赵虎缓缓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张清说，“三天之后，若赵爷愿意合作，可派人到剑门关后十里处的黑风岭，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在树下埋信为凭。若不愿，就当今日从未见过。”
赵虎点了点头：“好。”
张清拱手告辞，转身走出土地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隐星稀，乌云正在聚集，看来又要下雨了。
他快步走回客栈，心中盘算着。赵虎的态度虽然谨慎，但显然已经动心。接下来，就看另外几股势力的反应了。根据情报，除了赵虎，剑门关附近还有两股地方势力，一股是原蜀军溃兵组成的“黑旗帮”，一股是当地土司的私兵。如果能争取到他们，那么剑门关后方的局势将彻底改变。
回到客栈房间，张清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密报。他要将这几天的行动、成果、以及赵虎的反应，详细汇报给王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顶的茅草。
而在百里之外的剑门关内，刘子羽正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