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要求交出财政审批权的协议,静静地躺在李达康面前,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冷气顺着百叶窗的缝隙钻进办公室。李达康却觉得浑身燥热。额头的汗水迅速汇聚成滴,顺着粗糙的皮肤纹理滑落,砸在红木桌面的玻璃板上,溅起一小圈水渍。
他死死盯着那份标题为《京州市新能源产业集群财政托管与国资监管补充协定》的文件。双手按在大腿上,指尖在西裤面料上反复摩擦。
“陆乘,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李达康的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那条标志性的深色领带被他粗暴地拽歪,勒在脖子上显得有些滑稽。
“交出市里的财政审批权?那我这个市委书记成什么了?给你们能化集团看大门的保安队长?”李达康喘着粗气,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猩红。
站在一旁的苏青,目光在李达康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停留了半秒。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怀里收了收。
她太了解这位达康书记了。在汉东官场,李达康就是一只护食的老虎。谁敢动他手里的审批权和人事权,他能跟你拼命。
但现在,陆乘不仅要动他的权,还要连盆带碗一起端走。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乘没有理会李达康的愤怒。他端起桌上的白瓷盖碗,吹散了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大红袍。
茶水入口,带起一丝微微的苦涩。他将盖碗放下,瓷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李书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六十条。”陆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会议纪要。
“地方政府的职权中,确实包含对行政区域内经济建设和各项行政工作的领导权。但这并不赋予您在缺乏底层财务逻辑的情况下,盲目干预重大项目资金流向的特权。”
陆乘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协议第二页的一处加粗条款上。
“《补充协定》第三章第五款明确规定。能化集团将成立独立的资金监管审计办。市财政对新能源园区的所有配套拨款、税收返还以及土地出让金,必须实行‘收支两条线’全封闭管理。”
陆乘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头顶冷冽的灯光。
“任何一笔超过十万元的资金支出,必须经过能化集团合规审计网关的交叉比对。如果没有我们出具的《合规资金放行单》,京州商业银行将自动拒绝任何形式的转账和提现。”
李达康的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他猛地一拍桌子。
巴掌与实木桌面发生剧烈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你这是在夺权!你把市财政的钱袋子锁进你们的保险柜里,市委市政府还怎么运转?”李达康指着陆乘的鼻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陆乘不为所动。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发生半点偏移。
“不是夺权,是设立物理隔离墙。”陆乘双手交叠,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过去几年,光明峰项目的资金是怎么被挪用的,丁义珍是怎么跑的。李书记,不需要我再帮您回忆一遍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李达康最痛的软肋。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那只指着陆乘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在没有建立起绝对可信的风控模型之前,我不相信任何个人的主观承诺。包括市委书记的政治担保。”陆乘的话语冷硬如铁,不留半点情面。
“只要资金还掌握在缺乏刚性约束的行政权力手里,就随时可能滋生下一个赵瑞龙。能化集团的百亿产业基金,绝不能成为填补地方政府债务窟窿的耗材。”
李达康瘫靠在大班椅上。真皮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挤压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疯狂地进行着利弊权衡。
交出财政审批权,他就彻底沦为一个没有实权的政治吉祥物。以后市里要搞任何大动作,都得看陆乘的脸色行事。
但不交?
看着屏幕上每天都在狂飙的新能源板块指数,看着临省那些疯狂上马的超级电池工厂。如果京州错失了这个风口,他的政绩就会是一潭死水。
在绝对的Gdp面前,所有的政治抱负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太需要这笔政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了。
而且,陆乘说的没错。只要资金不经过市财政的漏斗,他就不需要承担任何由于下属贪腐而带来的连带政治风险。
这是一种变相的“合法躺平”。
陆乘看着李达康挣扎的表情。他没有催促,只是将桌上的那支黑色派克钢笔推到了李达康面前。
钢笔在光滑的玻璃台板上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终停在协议的签字栏上方。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苏青屏住呼吸。她看着李达康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慢慢伸向那支钢笔。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达康的手指在协议的边缘反复摩挲。纸张因为汗水浸湿,已经变得有些发软起皱。
他死死盯着那一行“市级财政支出需经能化集团合规审计办最终核签”的字样。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即将套在京州市委的脖子上。
足足过了十分钟。
李达康拔出钢笔,咬着后槽牙。腮帮处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在这份堪称“丧权辱市”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