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的手掌拍在冰冷的金属机翼上,发出“砰砰”的空旷声。
那声音在空荡的二楼展厅里撞开。
带着一股铁皮箱子震颤的回音。
扶苏往前挪了半步。
大秦长公子伸出食指,指尖触碰到了那片黑色的机翼边缘。
没有毛刺,平滑得像是一片冻硬的湖面。
钛合金的凉气顺着指肚,直直钻进骨头缝里。
李承乾站在另一侧,右手撑在展台的围栏上。
大唐废太子低头看着底下的三只橡胶起落架。
那么大的轮子,比大唐战车的轮轴还要粗上两圈。
“苏先生。”
扶苏收回手,掌心在校服裤腿上蹭了蹭。
“方才你说风把它顶上去。”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这机翼两边加起来,不过几丈长短。”
“当真能把这几万斤的铁壳子,硬生生托上九天?”
“光有铁壳子不行,还得看形状。”
苏烨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小票。
他两手捏着纸条两端,横在嘴唇前面。
吸了一口气,对着纸条上方猛地吹出。
“呼——”
原本软塌塌垂下去的白色纸条,瞬间向上飘了起来。
横平竖直地浮在半空中。
李承乾看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吸了口冷气。
“这纸片……被气吹起来了?”
“不是被吹起来的,是被抽上去的。”
苏烨松开手,纸条飘落在地。
他用脚尖踩住纸条。
“这叫伯努利原理。”
苏烨屈起手指,在黑色的机翼切面上扣了扣。
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机翼的切面,前面圆钝,后面尖细。”
“上面是一条弯弯的弧线,底下是平平的一条直道。”
他伸手顺着机翼表面划过。
“飞机往前冲的时候,空气被切成两半。”
“上面的气流要绕个大圈子,跑得快。”
“底下的气流走的是直路,跑得慢。”
苏烨停下手,转过脸看着扶苏。
“流速越快的地方,压强越小,力道就弱。”
“流速慢的地方,压强反而大。”
“上头松,下头顶。”
“只要发动机拼命往前推,每秒冲出去几百米。”
苏烨双掌往上一托。
“底下的空气就成了两只看不见的巨手,把几十吨重的铁鸟生生举上天。”
天幕外。
三国时空。
五丈原,蜀军大营。
秋风卷着枯黄的茅草,扫过中军大帐的营门。
诸葛亮坐在木质轮椅里。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鹤氅,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狼皮褥子。
案几上,原本摆着一盏用竹蔑和白绢糊成的简陋小灯。
底座里有一小块被浸透了松脂的布头。
那是蜀军用来夜间联络、借热气升空的孔明灯。
此刻。
诸葛亮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张清晰的机翼剖面图。
图上的红蓝双色箭头,正标着空气流速与压强的变化。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诸葛亮抓过一块白绢捂住嘴。
等他拿开时,素白的布面上多了一滩深红色的血印。
他没看那口血。
干瘦的手指猛地一挥,打翻了案几上的孔明灯。
竹蔑断裂,灯罩滚进泥地里。
“热气升腾……借风而起……”
诸葛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被扯断的绝望。
“亮苦心钻研数载,不过是在天地间讨一口残风!”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狼皮褥子。
双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子摇晃了一下。
旁边的姜维赶紧上前搀扶,被诸葛亮一把甩开。
丞相抓起案上的黑炭笔。
铺开一卷空白的白绢。
他趴在木案上,炭笔飞速游走。
黑色的粉末在绢布上炸开,画出一个带弧度的机翼截面。
上面的气流跑得快,力气小。
下面的气流走得稳,把大铁块往上顶。
“不是等风来。”
诸葛亮浑浊的眼眶里泛起血丝,嘴唇剧烈打颤。
“是自己造风!”
“只要力道足够,哪怕是万斤巨石,也能驾驭无形之气,腾挪于苍穹之上!”
他手腕猛地发力,炭笔“啪”的一声折断,碎屑崩在脸上。
他明白了。
他那点机关术,在真正的天地力学面前,不过是孩童玩闹的泥巴。
现代军博馆内。
展厅的空气里泛着一股金属机油味。
苏烨迈开步子,绕到了歼击机的前方。
皮鞋踩在防滑钢板上,发出短促的嗒嗒声。
他伸手指着机头下方挂着的两根长铁管。
“能飞上去,只是第一步。”
苏烨声音放低了些,在大厅里带起一阵空旷的回音。
“关键是,它飞上去要干什么。”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
“这叫空优战斗机,专打天上的敌人,抢地盘。”
“抢的不是泥土城池,是制空权。”
李承乾把手揣在校服兜里。
大唐废太子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
“天上一无遮拦,二无粮草,抢它作甚?”
“你不抢,你的脑袋就挂在别人腰带上了。”
苏烨冷笑了一声,指节在机身下挂着的炸弹模型上敲了一下。
“两军对垒,几十万人排成大阵。”
“你的陌刀队严丝合缝,盾牌兵坚如磐石。”
“人家在云彩里兜一圈。”
“两枚航空炸弹丢下来,一发五百公斤高爆炸药。”
苏烨两手在身侧猛地一扬。
“轰的一声。”
“你那军阵中间直接多出一个大水坑。”
“几百号人连皮带肉变成碎沫子,连骨头渣都拼不全。”
苏烨走到机翼下方。
“天上没了遮挡,地面的军队全成了脱光衣服的活靶子。”
“行军被炸,安营被烧,运粮的队伍还没出城就被炸成火海。”
“你的城墙修得再高再厚,它从几千丈高空俯冲下来,一发航炮就能把城楼撕碎。”
“这叫制空权。”
“天上看你一眼,地上的仗就不用打了。”
大秦。
咸阳宫。
嬴政双手按在青铜案几上。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垂在台阶上,被冷风吹得翻卷。
始皇帝看着天幕里的那架黑铁鸟。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木头纹理里。
居高临下。
这四个字是大秦兵法的死穴。
当年夺长平,占百越,全靠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放箭压制。
可那最多也就是占个山头,占个土坡。
若是敌军盘旋在九霄之上。
大秦的硬弩射不到,长戈够不着。
漫天的火雨从天而降,长城军团除了挨炸,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传少府!”
嬴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给寡人造风箱!造那铁鸟!”
台阶下的李斯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冷汗直流。
造?
大秦的高炉刚烧出来钢,连机枪的弹簧都还在死磕。
天上的神鸟,如何造得出来。
现代展厅里。
李承乾听着苏烨的话,脑子有些发空。
大唐废太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流线型的黑色机身。
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叶上。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李承乾喃喃自语,手从校服兜里抽出来,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绝云气,负青天。”
“庄周在《逍遥游》里写的那只大鹏鸟。”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泛起苦涩。
“原来不是神怪异谈。”
“后世的人,竟然真的把神话里的境界,硬生生给打磨出来了。”
“逍遥游?”
苏烨侧过脸,看了李承乾一眼。
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庄子要是看见这东西,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
苏烨掏出手机。
屏幕在阴暗的光线里亮起白光。
他按了几下,把一段空战实录投射到大厅侧面的临时光幕上。
“别拿神话来粉饰它。”
苏烨靠在机翼边缘,语气发沉。
“这根本不是大鹏。”
“这是一头被现代工业催生出来的、专门撕碎血肉的钢铁秃鹫。”
屏幕上,一段视频猛地加载出来。
伴随着刺耳的无线电杂音。
一架通体深灰色的战斗机撕裂云层。
机身带着倾斜的角度,在漫天红霞中破空疾驰。
没有羽翼的扇动。
两台巨大的航空发动机喷口处,翻滚着两团几米长的亮蓝色高温烈焰。
喷流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下一秒。
飞行员猛地推平油门杆。
视频里的战斗机在半空中猛地加速,速度表瞬间拉过临界线。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砰!”
像是一声九天之上的春雷炸裂。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雾,呈圆锥形状,在战斗机的机身周围骤然爆开。
音爆云!
机身直接穿透了那层白雾,如同一柄割裂天空的利刃,拉出一道苍白的激波残影。
撕裂天空的轰鸣声透过音响砸出来,震得大厅的地板微微颤抖。
大汉。
漠北荒原。
风沙打在沉重的铁甲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霍去病站在汗血马旁。
少年将军的右手死死扣在腰间的汉剑剑柄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狂风吹乱了他额前带血的碎发。
他仰着头。
那双曾扫视过匈奴王庭的锐利眼睛,死死盯着天幕正中那一闪而过的灰影。
音爆撕碎了云层。
长空在他头顶轰然塌陷。
霍去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甲剧烈起伏。
冰冷干燥的大漠空气灌进喉管,但他胸膛里的那团火,却被那道撕裂天空的残影彻底点着了。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地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