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黑色的记号笔重重敲在白板上。
塑料笔壳撞击铝合金板面，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苏烨手腕一转，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红色的线。
线条起初平缓。
到了中间，像一头昂起脖子的蛇，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直插白板最顶端。
刺眼的红色墨迹在冷白光下显得有些扎眼。
他把记号笔扔进笔槽。
转过身，看着坐在折叠椅上的扶苏和李承乾。
也看着半空中悬浮的天幕。
“仗打赢了。”
苏烨双手撑着白板底座的边缘。
“高炉建了，火枪造了，铁路线也画出去了。”
“你们觉得，大秦和大唐就能万世太平了？”
扶苏没搭腔。
大秦长公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承乾拖着右腿换了个姿势。
大唐废太子盯着那条陡峭的红线，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这线爬得太快，看着让人心慌。
“大错特错。”
苏烨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外患没了，内忧才刚刚开始。”
“最大的危机，就是人。”
大唐。
太极殿旁的户部值房。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麻纸的发霉味。
房玄龄跪坐在厚实的毡垫上。
面前的矮木案上，堆着半人高的一摞黄色账册。
这是大唐各道州县刚送上来的最新户籍黄册。
老宰相的手在发抖。
几根枯瘦的手指捏着麻纸边缘。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看一眼账册，右手就在旁边的算盘上拨弄几下。
木算珠碰撞，劈啪作响。
汗水顺着房玄龄的额头往下淌。
流进花白的眉毛里，蛰得眼睛生疼。
他没去擦。
大唐平了突厥，边关再无战事。
苏先生送来的土豆和红薯，在关中平原和河东道试种了三年。
亩产高得吓人。
老百姓不饿肚子了，刀兵也停了。
结果只有一个。
生。
拼了命地生娃娃。
关中的村落里，家家户户的土炕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小子。
“这数字……”
房玄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拨完最后一颗算珠，看着算盘上那串长长的数位。
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李世民大步跨进值房。
龙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玄龄，天下户口几何？”
房玄龄扶着木案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陛下。”
老宰相双手捧着那本黄册，递了过去。
“三年时间，关内道的人丁，翻了快一倍。”
“若天下皆种新粮，不出十年，大唐人口便要突破千万户的关口。”
李世民接账册的手停在半空。
大唐天子脸上的红光褪去了。
千万户。
那就是五六千万人。
大唐的版图再大，熟地也就那么多。
人多了，嘴就多了。
每一张嘴，每天都要吃掉实打实的粮食。
大明。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龙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干瘦黝黑的胳膊。
他面前摆着大明十三布政使司送来的全国黄册。
老朱手里抓着一支蘸饱了红墨的毛笔。
目光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
他算得比房玄龄还快。
他是要饭出身的皇帝，对粮食和人口的账，比谁都精明。
红薯在南方大面积推广。
北方的旱地种上了抗旱的杂交麦种。
大明的人口像野草一样疯长。
朱元璋的呼吸变粗了。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握笔的手指开始发抖，指甲掐进了笔杆的木纹里。
“呲啦。”
笔尖在粗糙的宣纸上戳破了一个大洞。
红墨水洇开，像一滩血。
朱元璋一把扔掉毛笔。
毛笔滚下案几，砸在金砖上。
他站起身，双手死死按着桌面，十根手指弯曲成爪。
眼睛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了。
这位杀人如麻的大明开国皇帝，天不怕地不怕。
但他怕饿。
凤阳大旱的那年。
村里连块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地皮上干得裂开巴掌宽的口子。
他亲眼看着大哥饿死在路沟里，肚子瘪得像一张贴在脊梁骨上的旧牛皮。
爹娘饿急了，去吃观音土。
吃下去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个石碾子。
活生生憋死在破庙的烂草堆上。
“人太多了……”
朱元璋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看着台阶下的徐达。
“天德。”
老朱的眼眶红了，布满血丝。
“地就那么多。”
“一家分不到几亩地。就算种红薯，这人要是再翻个倍，地里的出产也塞不满这么多张嘴啊！”
大明的盛世，转眼就成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人一饿，就会抢。
抢急了，这大明的江山就得在流民的锄头下变成一地碎瓦。
现代实验室。
苏烨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捏瘪。
塑料瓶发出咔咔的脆响。
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看懂这根红线了吗？”
苏烨指着白板上的曲线。
“这叫指数级人口爆炸。”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
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发亮。
“你们觉得土豆和红薯是神仙种子。”
“种下去就能保江山万代？”
苏烨冷笑了一声，透着无情的工业逻辑。
“那是在抽地里的血。”
大唐户部值房。
房玄龄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湿透了里衣。
粘在身上，阴冷刺骨。
苏烨的声音通过天幕，像刀子一样刮在万朝君臣的骨头缝里。
“土地是有肥力的。”
“氮、磷、钾。”
“农作物长叶子、结块茎，全靠吸走地里的这些养分。”
苏烨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高产作物，吸得更狠。”
“第一年，亩产几千斤。”
“第二年，产量减半。”
“第三年。”
苏烨双手猛地一摊。
“地就死了。”
大明奉天殿里。
朱元璋双膝一软，跌坐回木椅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地死了。
这三个字，比十万蒙古骑兵还要骇人。
“地一死，土块板结得像生铁。”
苏烨描绘着那副惨状。
“一锄头挖下去，只能砸出几点火星子。”
“种下去的种子烂在土里不发芽。”
“长出来的几根破苗，枯黄干瘪，风一吹就倒。”
“颗粒无收。”
扶苏坐在折叠椅上。
大秦长公子双手攥紧了校服的裤腿，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了关中平原上那些干涸的盐碱地。
“到时候，几万万人口张着嘴要吃饭。”
苏烨靠在电脑桌边缘，双手插在兜里。
“没有粮食。”
“树皮被啃光，草根被挖绝。”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你们手里的燧发枪，能打死匈奴人，但打不饱老百姓的肚子。”
“饿疯了的灾民，会把你们的皇宫拆了，把你们的高炉砸了。”
“比战争更可怕的，是大饥荒。”
万朝时空。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因为枪炮和蒸汽机膨胀起来的雄心。
被这股饿肚子的阴影，瞬间压得粉碎。
李世民坐在值房的凳子上，盯着那本户部黄册。
大唐的未来，仿佛成了一座建在流沙上的精美楼阁。
人越多，塌得越快。
刘彻在未央宫的偏殿里。
大汉天子手里捏着一块烤羊肉，半天没送进嘴里。
他打下大片疆土。
可那些戈壁荒漠，种不出粮。
大汉的人口若是暴增，拿什么养？
“先生。”
李承乾站起身，拖着右腿往前挪了一步。
大唐废太子嗓音干哑。
“农夫种地，懂得沤肥。大唐的良田，常施草木灰与牛马粪便。”
“休养生息，轮作休耕，难道不能保住地力？”
苏烨看着他。
摇了摇头。
“太慢了。”
苏烨拔出插在兜里的手。
“草木灰和夜明砂那点肥力，填不饱高产作物的胃口。”
“轮作休耕？你们有那么多空地让人歇着吗？”
“人每天都要吃饭，地一天都不能闲。”
他转身走到白板前。
拿起刚才那支黑色的记号笔。
拔掉笔帽。
在“人口爆炸”那条红线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感叹号。
“光靠牛粪和烂树叶养地，是不够的。”
苏烨盯着天幕镜头。
眼神冷厉，带着一股工业时代的狂妄。
他抬起手，指着窗外的蓝天。
外面的秋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烨把记号笔扔进笔槽。
“啪。”
一声脆响。
“想养活几万万人。”
“你们得把空气里的东西。”
“变成地里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