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家的城堡建在山坡上，远远看去像一位不爱说话的老人。
霍兰庄园却完全不同。
它坐在一片修剪整齐的缓坡上，高大铁门敞开着，笔直车道两侧树木成行。
夕阳落在主楼前那排黑色石柱上，石面被擦得发亮，连门口守卫的衣扣都亮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刚刚抛过光。
莱昂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只想到一件事：霍兰家的维护费用一定很可怕。
这话当然不能说，所以他只是轻轻收了缰绳，跟在雷蒙德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冒失也不怯场的位置。
车队在庄园门前停下时，已有仆人等候。
对方礼数周全，语气恭敬，既不热情得让人不自在，也不冷淡得让人挑出错处。
莱昂更清楚地意识到，霍兰家很擅长这种事。
他们不是把傲慢摆在脸上的那类贵族，而是连傲慢都能包上一层漂亮丝绸的那种。
伊莲娜先下车，雷蒙德伸手扶她，随后是艾莉娅。
莱昂整理手套时抬眼看去，艾莉娅扶着伊莲娜的手轻轻踏下车阶。
她今日穿了一条浅月色长裙，裙摆没有过分繁复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腰间绣了细密的白蔷薇纹。
栗色长发柔顺地挽起，发间别着一枚小巧的银制发饰，像一朵在清晨山雾里开出的花。
庄园管家向雷蒙德行礼。
“克莱恩男爵，夫人，艾莉娅小姐，莱昂少爷，欢迎来到霍兰庄园。伯爵大人与夫人正在主厅等候诸位。”
雷蒙德微微颔首。
“劳烦你带路了。”
踏进主楼后，莱昂终于明白为什么霍兰家的请柬能把“并不张扬却足够体面”写得那么自然。
他们对“不张扬”的理解显然非常昂贵。
高高的穹顶下垂着水晶灯，墙上挂满历代霍兰家主的肖像。
深红地毯一路铺向主厅，银烛台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浮着淡淡香气，不浓，却足够提醒每个客人：这里的每一寸都经过安排。
前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谈话声不高，笑声也克制。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得体，也都在悄悄打量克莱恩一家。
莱昂没有四处张望，只用余光记住周围人的位置和神情。
左侧深绿色礼服的中年人笑得热情眼神却先落在伊莲娜身上，右边那位夫人看艾莉娅的时间稍长，靠窗的年轻贵族扫了莱昂两眼又很快移开。
很好，至少目前为止他还像个“正在努力学聪明的边境小贵族”。
霍兰伯爵很快出现，五十岁上下，身形高大，金棕色头发里夹着几缕银白，脸上带着令人很难挑错的笑容。
伯爵夫人站在身侧，衣着华贵神情温和。
“啊，是我们勇敢且忠诚的克莱恩男爵来了啊。”
霍兰伯爵张开手语气亲切。
“上次见面还是在王都会议上吧？”
雷蒙德行礼。
“伯爵大人记性很好。”
“哪里，只是一直惦记着格林谷，那可是个好地方。”
莱昂站在雷蒙德身后，心里微微一动。
第一句寒暄就提到了格林谷，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雷蒙德神色不变。
“格林谷只是边境小领，能被伯爵大人记住，是克莱恩家的荣幸。”
霍兰伯爵笑意更深：
“哈哈哈，您真是太谦虚了。这些年商队路过格林谷评价都不错，能在边境把一块领地治理得安稳可不是容易事。”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可夸奖里藏着探询——格林谷的状况如何？收益如何？防务如何？是否已经有被霍兰家“关照”的价值？
雷蒙德自然听得出来，只是微微低头语气平稳：
“不过是尽力守住祖辈留下的土地。”
霍兰伯爵转向伊莲娜寒暄了几句，很快目光便落在艾莉娅身上。
“这位就是艾莉娅小姐吧？”
艾莉娅上前一步行礼，动作漂亮，不卑不亢，裙摆收得干净。
霍兰伯爵露出赞赏的神情。
“克莱恩男爵，你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儿。”
雷蒙德微笑。
“她很像她的母亲。”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莱昂原本也想笑一下，可他还没来得及笑，旁边便传来一道年轻男声。
“确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小姐。”
那声音带着笑，却像酒杯上一层薄薄的泡沫，浮着没什么温度。
莱昂抬眼看去，一个年轻男人从霍兰伯爵身后走了出来。
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修长，金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蓝礼服剪裁合身，胸前别着霍兰家的黑鹰徽章。
单看外貌确实英俊，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可莱昂偏偏看见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从艾莉娅脸上掠过，又慢慢落到肩颈、腰线和垂下的裙摆上。
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精美物品。
莱昂心里那点被压住的不快，像被针尖轻轻挑了一下。
霍兰伯爵笑着介绍：
“这位是我的长子，维克托，虽然我想你们也都认识他。”
维克托·霍兰微微欠身。
“克莱恩男爵，夫人，许久未见了。”
他展现的礼仪无可挑剔。
然后他转向艾莉娅。
“艾莉娅小姐，很荣幸见到您。老实说在您到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格林谷最值得称赞的是美丽的山林与四通八达的商路。”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艾莉娅脸上。
“现在看来是我见识太少。”
若是真诚的人说出来或许是一句得体的赞美，可从维克托口中说出却让人不太舒服。
他的语气太笃定，像在宣布某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归属的东西。
艾莉娅微微一笑：
“霍兰少爷过誉。格林谷确实要比我更值得称赞。”
回得温和也漂亮，既没接下那份轻佻也不至于失礼。
伊莲娜眼底多了一点满意，雷蒙德神色依旧平静。
维克托把目光移开落到莱昂身上，那一瞬间莱昂清楚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变化。
兴趣淡了，审视多了，还有一点懒得遮掩的轻慢。
“这位便是那位莱昂少爷了吧？”
莱昂上前半步行礼。
“维克托少爷你好。”
维克托打量着他。
黑发黑眼，边境小贵族，礼服合身却不华贵，腰间佩着礼仪短剑姿态还算挺拔但也仅此而已。
至少在维克托眼里莱昂确实没什么特别。
霍兰家见过太多这种小领地的继承人，起初警惕、倔强、自以为有骨气，等真正见识到霍兰家的权势和人脉后大多数都会慢慢低头。
于是维克托露出一抹礼貌的笑容。
“听说莱昂少爷自幼在边境长大，想必剑术不错。”
莱昂回道：
“还在奋力学习中。”
“谦虚了，边境子弟总是比王都里的少爷们更早接触刀剑。虽然礼仪和学识可能粗糙些，但胜在勇敢。”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客人神情微妙了一瞬。
说是称赞勇敢，实际却在说边境小贵族粗鄙。
雷蒙德眼神淡了些，伊莲娜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停住，艾莉娅看向维克托眼底笑意也浅了。
莱昂却没恼，他甚至笑了一下：
“维克托少爷说得是。边境确实比王都粗糙些。”
维克托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莱昂继续道：
“比如我们那边判断一个人是否危险，通常不看家族徽章，也不听他说话有多漂亮。”
“那看什么？”
“看他盯着别人时眼神是不是像在估价。”
周围安静了一瞬。
艾莉娅眼睛微微睁大，雷蒙德差点抬手摸着额头叹气，伊莲娜终于慢慢放下茶杯。
维克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又笑起来。
“哈哈哈，莱昂少爷可真会开玩笑。”
“是啊，我母亲说过，合适的玩笑能缓和气氛。”
“当然，不合适的时候不能乱开。”
“那莱昂少爷觉得刚才合适吗？”
莱昂眨了眨眼：
“我以为您会觉得合适。”
“为什么？”
“因为您刚才也在开玩笑不是吗？您说边境子弟礼仪和学识可能粗糙些的时候，我以为这是霍兰家的幽默。”
这一次连旁边几位客人都忍不住低头掩饰表情。
霍兰伯爵看了莱昂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再只是看一个边境男爵家的少年。
维克托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原本以为莱昂只是个乡下小骑士最多有几分少年冲动，可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没有拔剑也没有涨红脸争辩，只是用很礼貌的语气把那份轻慢原封不动推了回来。
气氛微微僵住时，霍兰伯爵笑了一声：
“年轻人说话就是有趣。”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场短暂交锋压了下去。
“维克托，你该带莱昂少爷去见见其他年轻人。宴会还没正式开始，不要让客人一直站在这里。”
维克托收回目光重新露出笑容。
“当然，父亲。”
他转向莱昂。
“莱昂少爷，愿意一起走走吗？”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雷蒙德，雷蒙德神色平静；又看伊莲娜，伊莲娜微微点头。
最后他看向艾莉娅，艾莉娅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担心也有一点藏得很浅的笑意，像是在提醒他别太过分，又觉得刚才那句话确实让她舒服了些。
莱昂朝她眨了眨眼：
“那我失陪一会儿。”
艾莉娅轻声道：
“小心一些。”
“放心，我会打听清楚霍兰家的点心在哪里的。”
艾莉娅差点笑出来。
维克托站在一旁不懂这句玩笑的来处，只觉得这对姐弟之间的亲近格外碍眼，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转身引路，莱昂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前厅往长廊另一侧走，沿途有年轻贵族向维克托问候，维克托一一回应姿态从容，显然很习惯成为众人视线中心。
莱昂安静走在旁边，像个初次来到大贵族庄园、正在努力维持礼仪的边境少爷。
维克托忽然开口：
“说起来，莱昂少爷您和艾莉娅小姐感情很好啊。”
“是啊，毕竟她是我姐姐嘛。”
“……看得出来，不过一位贵族小姐终究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贵族少爷也不能一辈子靠姓氏说话。”
维克托侧头看他。
莱昂笑得自然。
“当然，我是开玩笑的。”
维克托盯着他片刻也笑了：
“你很有意思。”
莱昂心想你很没意思，嘴上却道：
“能让霍兰少爷觉得有趣，是我的荣幸。”
维克托听出了礼貌也听出了底下那点敷衍，终于确定莱昂·克莱恩不是那种完全没见识的乡下继承人。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聪明一点的小贵族依旧只是小贵族，格林谷再位置不错也只是格林谷，克莱恩家再有骨气也只是男爵家，而霍兰家是伯爵。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几句漂亮话能抹平的。
维克托带莱昂走进一间侧厅，那里聚着一些年轻贵族，有人聊天有人看墙上的猎弓也有人小声议论今晚哪位小姐会跳第一支舞。
维克托一出现几人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维克托，这位是？”
维克托笑着介绍：
“莱昂·克莱恩，格林谷领的长子。”
“格林谷？”
有人低声重复，语气不算无礼却也谈不上重视。
莱昂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
“诸位晚上好。”
一个红发青年打量他片刻笑着问：
“听说格林谷靠近森林，你们那里是不是经常有野猪冲进村子？”
“并不会，我们那里有着经验丰富的猎人，他们能在野猪泛滥前就将它们清理干净。”
那青年笑道：
“那么，莱昂少爷你打过野猪吗？”
“那没有，倒是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比较多。”
侧厅里响起几声笑，维克托也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点居高临下的轻松，仿佛莱昂终于回到了他们期待的位置上。
一个有些有趣、可以被调侃的边境少爷。
莱昂并不介意，他甚至也跟着笑了笑，同时在心里记下几个人的名字、站位和说话习惯。
母亲教过他：不是每一次被轻视都要立刻反击，有时候让别人以为你无害，比让别人承认你聪明更有用。
只是维克托不一样。
莱昂转头透过侧厅敞开的门，看见远处前厅里艾莉娅正站在伊莲娜身边。
维克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双眼睛里再次浮起让莱昂不喜欢的兴趣。
莱昂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看来今晚的霍兰庄园，大概不会只是吃点心那么简单。
而且很不幸，霍兰家的点心目前看起来也没有特别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