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紫禁城,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
从清晨开始,宫中各处的宫灯便都换上了新的。朱红的纱罩、明黄的穗子,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鲜亮。廊下的冰灯也早早点上了,晶莹剔透的冰雕里透出暖黄的光,映着飞檐上未化的积雪,美得像一幅画。宫人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往穿梭,捧着一盘盘糕点、一坛坛御酒,忙着往乾清宫的方向运送。
除夕夜宴设在大戏台对面的西暖阁。按例,皇帝与后宫妃嫔、宗室亲贵同席守岁,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合宫相聚的场合。太后的身体今年不如往年,太医叮嘱不可久坐,所以只在开席时露了一面,便早早回了寿康宫。主位上便只剩下了帝后二人,并肩而坐。
甄嬛坐在嫔位的席位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吉服,外罩一件同色的灰鼠皮坎肩。这身衣裳是福子提前几日就备好的,料子是去年秋日里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尺码也是按着那时做的,如今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紧,尤其是腰腹的位置。她坐下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披帛拢到身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隆起的弧度。
对面是果郡王允礼的席位。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团蟒袍,腰束白玉带,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俊。他正侧身与身旁的慎贝勒说话,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像是聊到了什么趣事。偶尔他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妃嫔席位,在甄嬛的方向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甄嬛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剥着一颗橘子,像是在专心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橘皮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让她稍稍定神。那颗橘子她剥了很久,久到果肉上都沾了指尖的温热。她将它放在手边的小碟里,没有吃。
殿内觥筹交错。皇帝的兴致似乎不很高,只饮了几杯酒,便放下了杯子。他的目光落在凤座旁的宜修身上,看她替太后夹了一块素鹅,又低声吩咐宫人给太后换一盏温茶。宜修今日穿着明黄色缂丝凤穿牡丹吉服,头戴点翠镶珠钿子,通身的华贵雍容,像一尊被供奉在殿中的神像。她微微侧头,对皇帝说了句什么,皇帝便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甄嬛将碟中剥好的橘子轻轻推远了些,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茶是暖的,入口却有些涩。她的目光落在殿中那支缓缓旋转的百子灯上,灯面上绘着童子嬉戏的图样,在烛光中流转不定。她盯着那灯看了一会儿,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果亲王的方向。
果郡王坐在那里,喝了一杯酒,又喝了一杯。他今晚的话比平日少,多半时候只是听着旁人说话,偶尔点头。慎贝勒凑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他笑了笑,没有多答。
甄嬛移开目光。
宫宴过半,舞姬们正踏着一支西域的胡旋舞在殿中旋转,裙摆扬起一圈一圈的弧线,像盛开的石榴花。琵琶声急促、欢快,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祺妃坐在她对面的席位上,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馨妃碰了碰杯,笑声清脆,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安陵容坐在祺妃下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衬衣,外罩月白缎镶风毛坎肩,姿态温婉,笑容恬淡,像一朵开在冬日里的玉兰。她偶尔举起酒杯抿一口,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殿中的歌舞,像一尊安静的瓷人。
宜修从甄嬛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瞬,低头看着甄嬛与果亲王的方向,笑意未变:“莞嫔辛苦了,这么冷的天,难为你出来坐着。你身子重,若觉得乏了,早些回去歇着也好。”
甄嬛听着这话里藏针的关心,抬眼看向皇后,笑道:“谢娘娘关心。臣妾坐得住,倒是娘娘,操持这么一场宴席,怕是比臣妾更累。”她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关切,“夜深露重,娘娘也要保重凤体才是。”
宜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得滴水不漏,然后缓步走回凤座,与玄凌说了一句什么。玄凌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又看了一眼果郡王的方向,没有什么表情。片刻后,他移开目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重新看向殿中旋转的舞姬。
甄嬛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坐着。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任由那微涩的凉意滑过喉咙,将那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
亥时刚过,甄嬛便以“身子乏了”为由,向皇后告了退。皇后点了点头,温声说:“你身子重,早些歇着也好。路上仔细些,让人提盏灯。”
甄嬛谢过恩,扶着福子的手,慢慢地站起身,向殿门走去。她走到殿门时,帘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沫的清冽气息,让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歌舞正酣,没有人注意到她。果郡王的席位空着。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夜色中。
夜色中的宫道格外安静。从乾清宫到永寿宫,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宫巷,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头上覆着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甄嬛低着头,慢慢地走着。福子提着一盏羊角风灯,走在她身侧,替她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砖路。
福子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娘娘,您……没事吧?”
甄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像逃离什么,又像追赶什么。
宫巷尽头,永寿宫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站住了。福子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方——夜色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宫道边的廊柱下,背对着她们,像是在等人。
是果郡王允礼。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都愣住了。甄嬛站在宫道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吉服,微微喘着气,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什么都没有拿,石青色团蟒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福子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灯笼,看看甄嬛,又看看果郡王,不知该不该出声。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走。她只知道此刻最不该的是站着不动,可她两条腿都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雪地上挪不动分毫。
甄嬛先开了口:“王爷不该在这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果郡王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她宽大吉服下那微微隆起的轮廓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外面冷,你早些回去歇着。”他低声说,“路上滑,走慢些。”
甄嬛别过脸去:“不劳王爷挂心。”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沾着的檀香和残酒的气味。她没有侧目,他也只是侧了侧身,让开半步。
擦身而过,再无言语。
宫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回到偏殿时,殿内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福子赶紧去添炭,甄嬛没有换衣裳,只是坐在炕沿,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她摸了摸小腹,感受到里面轻轻的蠕动,像是孩子在安抚她。她低下头,低声说:“别怕。”
她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窗外又传来一声爆竹响,远远的,像是从宫外传进来的。除夕夜快要过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在景仁宫的东暖阁,皇后宜修也已更衣,换下吉服,卸下钗环,坐在灯下。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被展开又叠好,就放在手边,像是一件随时可以处理的东西。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小几上,低声说:“娘娘,鄂敏府上送来的。说是有要事,特意叮嘱奴婢一定要亲手交给娘娘。”
皇后没有立刻拿起信,她先看了一眼茶盏里浮沉舒展的叶片,才伸手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信是鄂敏的笔迹,字迹比上次匆忙了些,透着一股暗藏锋锐的劲道:“证人已找到,卷宗已调出,只等开春朝会。娘娘在宫中,静候便是。”
皇后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平静无波。她将信纸凑到烛台上,看着橘红色的火舌舔上纸边,缓缓地吞噬了墨迹,纸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青灰色的金砖地上,被穿堂而过的微风一吹,散成一片细碎的灰末。她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落在桌面上的灰烬,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茶。
除夕夜宴上那些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喧嚣,都被隔绝在景仁宫的墙外。这封信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一条路线上的一段标记。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殿外,爆竹声再次响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无声的、看不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