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我立刻把栓插了。
不是因为怕谁闯进来，是得赶紧把这身外裳换了。刚才在正厅那场戏唱完，面上稳如老狗，其实后背早就渗了层薄汗。白莲花那点伎俩，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但架不住她背后有没有人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脸皮糊住再说。
我蹲到床底下，手指顺着第三块松砖往里抠，铜牌冰凉地躺在那儿，像块死人的骨片。我把它翻过来吹了口气，梅花纹上没沾灰——挺好，说明没人动过这个暗格。我把牌子搁在窗台最左边那道裂缝里，压得严丝合缝，外面看就是个寻常摆设。更夫老赵明早路过会顺手拿走，换回布包。咱们这套流程走了一年多了，熟得很。
做完这些，我坐回桌前，翻开《礼记正义》。书页中间挖空了，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我昨夜写的三个字：“查田契。”
顾言泽最近动作不少。前世他靠攀附崔家起家，拿屯田做交易，换了个兵部主事的缺。现在才刚起步，估计正忙着四处递投名状。我不急，就等着他把自己的路走绝。
天黑透了，我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起身换了身深灰短打，袖口裤脚都扎紧。巡夜的犬今天格外警觉，我在假山夹道里趴了半炷香，听见远处脚步声一近，立马从怀里掏出块肉干甩出去。狗鼻子比人灵，闻见荤腥撒腿就跑，我趁机贴着墙根溜到了后园废井旁。
那人已经到了。
蒙面，瘦高，站姿有点佝偻，像是常年弯腰抄录的文书小吏。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我靠近。我往前两步，他迅速从怀里抽出一卷油纸递过来。
“顾言泽已向崔府献策，将以三处屯田换兵部文书荐举。”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沙哑，“这是去年冬至前后往来银两记录，红字标记皆为虚报损耗，实则转入私账。”
我接过油纸，指尖一捻就知道是桑皮纸，耐潮防蛀，专门用来藏东西的。快速翻开扫了眼，几笔大额支出写着“修缮库房”，可去年冬天根本没下雪，哪来的漏雨要修？再看落款，一个叫周通的户房书办，正是前世帮顾家洗钱的那个狗腿子。
我心里冷笑：动作挺快啊，这就开始挪公款了？
我把油纸塞进内衣夹层，另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若有后续，照旧法传讯。”
他点头，转身就走，身影很快融进树影里。
我没原路返回。巡夜护院今夜轮岗提前了一刻，主道上人多眼杂。我折向东侧枯井通道——那是老宅排水用的暗道，十年前塌过一次，现在只剩条窄缝，勉强能容人爬行。
爬的时候膝盖蹭到了石棱，火辣辣地疼。出来时外裳下摆沾了泥，袖口还刮破一道口子。我咬牙忍着没出声，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扔进炭盆烧了。然后用薄荷水狠狠搓了两遍手，又在门口撒了把驱虫粉，免得留下气味被狗追上来。
最后打开书架后的暗格，把油纸取出，摊平了夹进《礼记正义》里。我在边上写了个标签：“顾案·壹”。
合上书，吹灯躺下。
窗外风不大，树枝拍打屋檐的声音像有人在敲竹板说书。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过刚才那串数字。红字标记的七笔转账，总额超过三千两，时间集中在腊月到正月之间——正是朝廷发放屯粮补贴的节点。
他们胃口不小。
不过这点证据还不够掀桌子，顶多算个引子。真正要命的，还得等田契和兵部批文对上线才行。
但我有的是耐心。
顾言泽现在大概还在崔家门口摇尾巴吧？做梦都想挤进京官行列。可惜他不知道，他每一步我都走过一遍，连他将来在哪间茶楼收受贿赂、在哪条巷子被人堵嘴灭口，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次我不光要躲婚，还要让他跪着求我把婚退了。
我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漆黑的屋顶。
明天得让老赵带句话给线人：继续盯账，重点查崔府门房进出名册。另外……顺便摸摸那个周通家里有几个孩子，有没有欠赌债。
人只要活着，就有弱点。
而我，专戳软肋。